“可恶,你这家伙做了阶下囚,竟然还在盘算着要我的命?”
“大人英明,官兵卫钦佩之至。”
村重伸手握住刀柄,官兵卫仿佛驱赶飞蛾似的摆了摆手,说:
村重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嘶哑了。官兵卫眉开眼笑。
“怎么会!小人哪敢想那么恐怖的事?”紧接着,官兵卫一改嬉笑口吻,肃然道,“小人想杀的是那个狱卒。”
“官兵卫,该不会是你挑唆的吧?”
村重刚想骂他说大话,但一闪念,没有骂出口。确实如官兵卫所言,村重还活着,倒下的是狱卒。怎么看,官兵卫都不像是看情况随口敷衍。
官兵卫嘲讽的语气,加上刚才那句“洪福齐天”,村重心里暗自思忖着,问道:
“那个人对你做了什么?”
“小人哪会知道呢。”
村重问道。官兵卫不说话,低下头。烛光照亮了官兵卫的天灵盖。村重一看,竟忍不住喉头发甜,差点儿呕吐。官兵卫的头顶残留着让村重感到惊悚的创伤——皮开肉绽处流出了脓水,还有虫蚁躲在其中啃噬。
官兵卫的样子着实古怪。
官兵卫抬起头,将伤口隐没于阴影里,说道:
“那狱卒是愚直之人,不像是能对主人挥刀的人,他竟会骂我反贼。”
“作为这处伤口的回礼,小人稍稍跟那家伙聊了几句。”官兵卫在牢里缓缓说道,“摄州大人,身陷囹圄之人想杀人并不难哟。”
“您问的是什么?”
村重的手仍没有离开刀柄,问说:
“你知道了什么?”
“你是想说借我的手杀他,对吧?”
官兵卫沙哑地说道。村重略感吃惊,问道:
官兵卫没有回答。
“摄津守大人真乃洪福齐天!”
村重一时间手足无措。他虽然是智勇双全的武士,但爬到摄津国国主之位,所依靠的是那份比任何人都敏锐的直觉。弓术、马术只是武士的表面功夫,真正的功夫是直觉和运气。而村重的那份直觉此时正呐喊着要他杀了官兵卫。
说完,村重拿烛光照向地牢。官兵卫须发胡生,那身发黑的衣服如今已经是烂布一块。肮脏不堪的官兵卫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混杂着白、黄、黑三色的眼珠盯着村重。黑田官兵卫的脸部肌肉非常僵硬,表情似笑非笑。村重上一次见官兵卫是在去年十二月。与那时相比,他的胡须更长,连笑容都变了。
狱卒之死不能归咎于官兵卫。不管官兵卫在这间黑暗地牢里说了什么,对村重拔刀相向的始终是狱卒一个人。明知如此,村重的直觉却不停地说:“那有什么关系?应该在此时、此地立即拔刀,一刀穿过木栅栏刺死官兵卫。”可村重无法做出这种事。一旦杀了官兵卫,他就找不到解决高槻众与杂贺众之争的计策了。
“官兵卫。”
村重定睛一瞧,发现官兵卫根本没看自己,背向牢门蜷成一团。他这副样子无疑在说,他早就看透了村重不可能杀他。村重摒弃直觉的劝告——想杀他,什么时候都能杀,现在不杀也没事——在内心如此说完,他把手从刀柄上拿开。
村重拾起烛台朝里照了照。他在湿漉漉的台阶上小心翼翼地走着,总算走到了地牢。牢里有个蜷缩成一团的人影,村重走近后,这个人稍微动了一动。
“那么……”官兵卫淡然问道,“您找小人有何事?作为杀死摄州大人家臣的因果报应,我官兵卫姑且愿意听一听。”
笑声立马停止了。
官兵卫几乎已经猜到村重探监的缘由。村重怀着没早早杀掉他的懊恼,说道:
“住嘴!住嘴,官兵卫!”
“事关两颗不知名的头颅。”
村重自语道。忽然,从打开的小门里传来了人声。那是笑声。起初这笑声还有所克制,转眼就变成了放肆的大笑。地底到处回荡着笑声。村重纳刀入鞘,对着那片黑暗怒喝道:
随后,他把泷川左近的箭携文书、鹰狩的邀请、军议上事先安排的争论、高山大虑和铃木孙六的请战、守备薄弱的敌营、先行查探的一郎左、夜袭、四颗首级、出乎意料的战果、事后的检视等来龙去脉向官兵卫说了一遍。
“为何?”
官兵卫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只在村重讲到茶室那段时歪了歪脑袋。村重身上的血腥味吸引来了虫蚁,当虫蚁逐渐爬到脚边时,村重已经讲到南蛮宗礼拜堂被烧一事,接下去就是斩杀狱卒。
村重用狱卒的衣服擦拭刀上血迹,俯视尸体。他感知到狱卒眼神中汹涌的杀意,因此早就作好了反击准备,但村重不明白狱卒为何想杀自己。
“因此我……”村重最后说道,“必须搞清楚斩杀大津传十郎这份功劳归谁。好了,你是不是……”
还没等出鞘白刃反射出烛光,村重就一刀横扫,砍中了狱卒身躯。狱卒所穿的粗布小袖迎刃而裂,鲜血四溢。狱卒呼出最后一口长气,倒地而亡。
官兵卫开口打断了村重:
“反贼受死吧!”
“摄津守大人,您到底有何顾虑?”
一边说着,一边把脑袋转向暗处。就在这一刹那,狱卒大吼着拔出胁差:
“什么意思?”
“为什么不回话?”
官兵卫睁开双眼,不客气地看着村重。
尽管嘴巴上答应着,狱卒却完全没有要动的意思。村重假意问道:
“小人不敢相信摄津守大人这般人物竟会为这种小事苦恼。您必定有别的顾虑吧?摄州大人,对吗?”
“是,遵命。”
村重稍稍将烛台挪远了一点儿。这不是深思熟虑之举,纯属不想让官兵卫看到自己的表情。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动了起来,尽管只是稍微移动了一下双手。连这一点点动摇,恐怕也逃不过官兵卫的眼睛。村重立刻打算用言语搪塞。
“怎么?先进去。”
“别想用废话拖延时间,官兵卫,少说大话吧。”
狱卒的语气中透着困惑。
不过官兵卫对村重的这句话充耳不闻。
“是……”
“我早就清楚取得首级的人是谁。但令摄州大人真正苦恼之事,我一时半会还捉摸不透。是高山吗?铃木吗?抑或是更早的中西?不对,不对,这说不通……”
“你先进去。”
“官兵卫!”
村重命道:
村重大喝一声,地牢都震动了。
“门开了。”
“你说在牢里杀人很容易,是吧?那你可知在牢外杀人更容易?”
浑浊的一声过后,门锁开了。狱卒打开门,然后后退到阴暗处,垂头道:
“哦,您这是……”官兵卫的虬髯垢面露出了皮笑肉不笑的讽刺神情,深深低头道,“恕小人无礼。小人现在是很惜命的。万望您宽宏大量,饶恕小人。”
狱卒慢慢站起来。烛光下,村重发现狱卒眼神凶狠,眼球布满血丝。村重不禁皱眉,他把烛台放在脚旁。
“你在戏弄我吗?”
“是。”
官兵卫从喉头发出笑声。
“开门。”
“桎梏之人岂敢戏弄国主,摄津守大人?”说着,官兵卫一改嬉笑语气,“请摄津守大人想一想,此番夜袭为何能如此成功?如果织田军真是这样不堪一击,我官兵卫还有什么理由在此受苦?”
村重不答,眼光放在房间一角那扇锁上的门,说道:
村重本以为夜袭之所以能大获全胜,是拜大津疏忽大意所赐。大津估计不知道从有冈城东边也能出兵,才没作任何防备。官兵卫不等村重答话,又说道:
“这……主公,何事深夜至此?”
“虽说迟了些,且容官兵卫在此祝摄州大人武运昌隆。愿您能得八幡大菩萨、神明、日光权现、汤泉大明神等一并加持。话说回来,当武士真是造孽啊。小人也祈求菩萨能超度那名狱卒。”
楼梯尽头是一个开着木门的小房间,门外有个约莫四十岁的矮小男人,他就是不分昼夜守在此处的狱卒。狱卒看到烛光后缓缓跪在村重面前。
说完,官兵卫紧闭双目、双掌合十。之后,无论村重问什么,官兵卫都不再睁开眼睛。
村重手持烛台,独自走进天守阁下方的地道。借着摇晃的微弱烛光,他一步步走下楼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