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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还有那些钱的来历……那是嫂子的医药费……有相当一部分……从张宜民那里得来的钱肯定不够的,”程楠点头,“我们从来没打算让他知道这些事,如果有可能,我希望他一辈子都不知道……他要去报警。”

“关于那些连环谋杀?”

“你们就杀了他灭口?!”

“那是因为出了一个意外。”程楠说,“他听到了我和冯志兵的对话。他知道了所有的事。”

“不!”程楠叫了起来,“就算他去告发,我们也绝不会碰他一根汗毛的!他,他是因为……因为太激动……”程楠把脸埋进手心里,深吸一口气,“脑溢血。”

“后来你们应该知道那是个误会了,为什么他没有回家?”

“如果我是他,”丁松说,“也会觉得生不如死。”

“他第一个联系的人就是我。”程楠点点头,“我当天便安排他在外地躲了起来。”

“他并没有死,”程楠继续说,“直到冯志兵被抓进去的时候,他也只是昏迷。”

“毁尸灭迹。”丁松咬着牙,“你们偷偷埋了张宜民的尸体,方彦卿一直过得提心吊胆,1998年6月21日,他看到了报纸上关于张宜民的消息,后来他又看到了开往医院方向的警车,以为是来抓他的,所以本能地逃跑了。”

“所以冯志兵把所有的事都扛了下来。他要你留下来照顾方老师。而你到监狱里去看他,是因为你怕他变卦。”

“他不能去自首,我也不能,我们都没有时间耗在法庭上,在那种情况下,我们只能选择……”

“事实上,他很怕自己撑不住。”

丁松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

“所以,你建议他了结自己。”

程楠摇着头:“那一棍太重,张宜民死了。”

程楠没有否认。

“他救了你。”丁松替他说出结局。

“方彦卿什么时候去世的?”

“我把从张宜民那里拿来的钱都给了方老师,告诉他这是张宜民托我转交的,但我不想这么轻易放过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所以我后来找他要了几次钱,但那一天张宜民突然像疯狗一样地勒住了我的脖子,幸好,方老师正巧到我家里来,他有我的家门钥匙,然后……”

“1999年1月16日。”

丁松不与他争辩。

“半年。”丁松说,“整整半年时间,你们没有告诉他的亲人。”

“不是敲诈!”程楠有些激动,“怎么会是敲诈?!是教训!”

“他的妻子在7月份就去世了,”程楠说,“至于他的女儿,我们一直在照顾。”

“你敲诈他?!”

“通过赵铭?”

“一切都要从张宜民开始。”程楠点燃了一支烟,“自从方老师救了我,我们便成了莫逆之交,后来,他的妻子得了绝症,急需用钱,可是他凑不够数,他让我帮打听到他的一个学生叫张宜民的,听说在市里混得还不错,方老师爱面子说不出口,所以我私下把他的事告诉了张宜民,没想到这匹白眼狼只拿了五千元出来,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我怕方老师伤心,没把这事儿告诉他,可我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姓张的,我知道他这种人,总是有些事是见不得光的,所以我用了点手段,很容易就抓住了他的把柄。”

程楠点头。

“什么?!”丁松觉得似乎被什么重重地击中了,“你说什么?!”

“赵铭把方碧洗得了绝症的事告诉了你,向你狮子大开口,自己却把钱用去还了房款,你因此动了杀机。”

“他不是为了我。”程楠摇着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不是那样。他是为了方彦卿。”

“我早就知道他一直在动手脚,我没出手只是因为时机还没到。”

“另一方面,因为你辞了职,失去了固定收入,可你儿子却需要大笔的医药费,你只能铤而走险,你利用了那个叫作冯志兵的年轻人,你和他一起制造了那些惊天大案,你才是他真正的合谋者!”丁松说,“他是为了你,扛下了所有的罪!”

“那是因为你在等车小军出狱。”丁松说,“你要一箭三雕。当然,还有你的儿子,他死了,你再没有了后顾之忧。是吗?于是你先杀了赵铭,后来,是冉宝纪,我想你选他,不会仅仅是因为报纸上所登的那些事吧?”

程楠默默无语。

“我当年费尽心力,”程楠冷笑,“冒着生命危险把那些事揭露出来……一批人下来了,又有一批人上去了,这些人里,就有冉宝纪。可是结果怎么样?他和那些人一样,一丘之貉!我突然发现我在做的事情完全没有意义……我需要新的方向……十年前,十年后,死的都是该死的人……无辜的人我是不会碰的,比如说你。”

“所以,你恨透了那个引诱他学坏,带他去飙车,和他一起出了车祸,自己却安然无恙的家伙。”丁松说,“你千方百计地寻找这个人,你要为你的儿子报仇,可惜,他却因为一场抢劫案被抓了进去。可是你不会就这样放过他,为了接近他,你去了监狱探视他,我相信你有本事取得他的信任,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你一直在给他的家人汇钱,所以车小军自然把你当作了朋友,可是他不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复仇。”

“多谢不杀之恩。”丁松淡淡道。

“做一个好父亲。我很珍惜和我儿子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程楠说,“我辞了职,全心全意地待在医院里,我不要再和他分开,我要弥补那些我错过的时间,可是他的时间呢,谁来弥补给他?他还那么年轻……”

“在这个世界上,永远会有法律的盲区,”程楠冷笑,“有人不顾亲人的死活,有人引诱别人去走死路,还有那些忘恩负义的人,他们在道德上犯了死罪,可法律上却不能判他们死刑。”

“说得真好。”丁松直视着程楠的眼睛,“那你看到的使命是什么?”

他从茶几上的一堆长牌里拿起了一张,丁松认出牌上的图案就是第四座墓碑的图案:倒吊男:“这是塔罗牌的第十二张,倒吊男。也就是普罗米修斯,知道这张牌象征着什么吗?它象征着无意义的牺牲!普罗米修斯的灾难就是一个教训!方彦卿的不幸也是一个教训,还有我,我曾经以为只要坚持,就一定会有一个公正的结果,可是最后呢?我失去了我的儿子,什么都没有改变!倒吊男在告诉我们,这个世界需要用另一个角度来看!我的结论就是,这个世界不能只靠法律手段来净化!”他指着自己,“当法律的力量不够强大的时候,有的审判需要通过其他的途径来进行,这样才能建立真正有效的秩序,这就是我认定的使命。”

“是的,他救了我,是他说的一句话救了我,他说:‘有些人注定生而受苦,是因为只有苦难才能让他们看到自己的使命所在,就像为了人类在高加索山上受苦的普罗米修斯。”

“我们是互补的,”他满怀期望地望着对方,“我们不是敌人,是战友,是同类,我说过,只有同类能找到我,你会是懂我的人,我相信你会做一个正确的选择。”

“你跳了河,方彦卿救了你。”

“我们不是同类!”丁松摇着头,“没有信仰的人不是我的同类。”

“他那么安静地躺在那里,”程楠喃喃道,“从来没见他那么乖过,我在病床前面看着他,忽然发现他原来已经长得这么高了,比我都高了,可是他不会再醒过来了,我不能听他再喊我爸爸了……我当时觉得,所有的事情都没有意义了……他这样活着没有意义……我也是一样……”

“你?!居然说我没有信仰?!”程楠处于极度震惊之中,“惩罚罪恶,不是信仰?!”

“当时,”丁松小心翼翼地问,“就是因为你的儿子出事……”

“我承认,这个世界永远会有法律的盲区,法律的确不能审判每一个有罪的人。可是你忘了,法律的意义是为了让人们相信,罪恶是可以通过正当和光明的方法被惩罚的。这就是我的信仰。”

“那是化名。你猜对了,那个人就是我,”程楠打断他,“因为是同行,又是所谓的前辈,他们给我留了这个面子。”

“可你不是,”丁松逼视着程楠,“你不相信它,所以你自己做审判者。”

“这个郑姓男子……”

程楠有些恍惚。

老教师拯救了他的生命,也拯救了他的灵魂,郑姓男子称,不管生活有多少苦难,他都会坚持活下去。

“你也根本不懂得普罗米修斯,难道他没有力量离开悬崖吗?他为什么选择忍耐?那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被正义解救,他在等那一天,他是在为自己的信仰自愿受难!”

照片是在医院拍的,一个病床上的男人抓住站在他面前男子的手,旁边附着几句文字:

丁松悲哀地看着他,“你曾经是一个很优秀的战士,但现在,却是一个逃兵,一个叛徒,一个罪犯。”

丁松拿出了第二份报纸,指着上面的照片:“这也不重要吗?或者,太重要?”

程楠倒退了一步:“你没有资格这么说我!你以为你是谁?!”

程楠摇摇头:“我认为那不重要。”

丁松指着窗外:“他们都在下面,知道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上来吗?因为我们都希望能再给你一个机会,希望你能自己走下去,告诉执法者:你有罪。”

“冯翊就是冯志兵。”丁松说,“你为什么没有对我们说起这个情况?”

“我没有罪。”程楠摇着头,“在道德上我没有罪!”

程楠瞟了那照片一眼,似乎有些感触:“当然,这份寻人启事就是我登的。”

“在法律上,你有。”丁松开始拨打手机,“法律会给你一个公正的审判的。”

他指着上面的一则硕大的寻人启事:“这是十二年前的一份旧报纸,是一个叫作方彦卿的人寻找一个叫冯翊的流浪少年,据我所知,您当时就在这家报社,还有印象吗?”

程楠表情痛苦地捂住了胸口,人蜷缩了下去。

丁松拿出一份旧报纸递给程楠。

丁松冲上去扶住他,程楠呻吟着,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向里屋:“药……心脏……”

程楠退后一步,将丁松让了进来——他的家里依旧一片混乱,杂物比上次来的时候只多不少,屋子里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味道。茶几上铺满了长条形的牌,沙发上堆着程楠的被子和枕头。

丁松一个箭步转身跑进屋子,忽然停住。

“最后几个问题。”丁松说。

转过身时,程楠已经不在地板上了。

程楠与丁松对视着。

——他站在阳台的栏杆上。

门开了。

展开双臂,仿佛那是一双翅膀。

——埃斯库罗斯《被缚的普罗米修斯》

他飞了出去。

普罗米修斯,你的灾难是个教训。

但那不是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