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呆立当场。
「砰!」
子弹不是打在我身上。守卫朝老王的额头开了一枪。红色的血液从弹孔流出,而老王连一声也没吭便死了。
我正想跟他道谢,可是他却举起手枪。
「现在你可以回去工作吧?」
「哎,你真烦。好吧。」守卫停止了倒数。
我好想揪住守卫,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想问他到底有没有丁点良知,有没有一丝同情心。我们是一批不会反抗的奴隶,我们只会一直顺从严苛的命令,他犯不着杀死老王,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蠢事。我好想向目睹这幕仍低头工作、装作看不见这暴行的营友高声疾唿,力陈他们的懦弱只会为自己带来恶果。
「长官!请你行行好,让我救他一救。」
可是,我沉默了。
「七、六……」
在目睹老王的下场后,我决定沉默了。
「老王他平时工作很认真,他早一天养好伤,我们这营的工作会更顺遂……」
在这个时候,沉默是必要的。
「十、九、八……」
我拾起十字镐,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挖掘那些石头。
「长官,请你给我半分钟,我便能拉他出来……」
差不多到午休时,那肥胖的守卫叫住我。
「限你十秒内回去工作,否则依照法规第一章二十三条,我就地治你死罪!」守卫掏出手枪。
「你,把尸体运出去,埋了。」
「可是他……」
他指了指仍被大石压住的老王,还有旁边的一台手推车。
「那又怎样?你快回岗位!」
我花了好些时间,抬起石头,把老王放在手推车上,再推到洞穴外。我将老王的尸体丢进一个坑洞,当我想把老王埋起来时,我看到一样闪闪发亮的东西从老王口袋掉了出来。
「长官,他被石头压住了!」我说。
「长官,我在老王的口袋里找到一件东西,想交给营长。」回到洞穴里,我对那守卫说。
「喂!你别多管闲事!」一个肥胖的守卫嚷道。
「是什么?」
「啊!老王!」我丢下十字镐,赶忙跑过去救他。
「我……我不能说。我想直接跟营长说较好。」我边说边望向岩壁上那些闪亮的石头。
左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令我回过神来。我往左后方一看,有一根支撑洞穴的樑柱断了,半边岩壁塌了下来。老王被大石压住,动弹不得。
胖守卫挑起一边眉毛。
「轰!」
「你跟我来。」他说。
可是,在这个地方,「知道」是危险的,寻找真相是会害自己被杀的。
他带我走到矿洞中一个未开发的地方。
我好想知道。
「你拿出来。」他命令道。
在工作期间,我都会尝试回忆被丢进这个地方之前,我到底是什么人。我叫什么名字?在哪儿居住?工作是什么?有没有家人?还有最重要的,为什么我们会被关进这个地方,被一群恶形恶相的守卫奴役?
「营长在……」
今天早上,我和老王随大队到矿洞工作。我负责挖掘,老王负责运送挖下来的石头。我从来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挖那些闪亮的石头,只知道如果不工作的话,我们就会饿死。在这个营里,第一铁则是「有工作才有饭吃」,第二铁则是「不要问问题」,所以我们只好默默地用十字镐不断挖掘,开採那些我们一无所知的矿石。
「我叫你拿出来。」他又掏出手抢。
「所以说,烦恼皆因强出头,想活得久,沉默较好。」老王再吐一个烟圈。
我叹了一口气,从口袋掏出那闪闪发亮的东西。
又是这种鸟事。
在守卫有反应前,我已用那东西在他脖子上划了一下。
「听说有一位上了年纪的营友被守卫们找碴,姓周的看不过眼,呛了守卫一句,结果被活生生打死了。」
那是一柄外观粗糙,以金属片和木条制成的自制手术刀。
「他干了什么吗?」
我没有让守卫有唿救或反抗的机会。在一秒钟之内,我已扳过他拿枪的手,再在他脖子的另一边划上第二个切口。
「当然是被守卫们打死的。」老王吐出一个烟圈,眼看着铁枝后的夜空,语气没带半分感情。
殷红色的血液,从他的颈动脉喷射出来。
「怎么死的?」
我没有让血液沾上身上。这对身为专家的我来说,并不困难。
「对。」
看到老王被杀的瞬间,我赫然记起我十一年前的专业了。
「那个高个子?」我问。
沉默是必要的。
「你知道吗,第二营姓周的死了。」昨晚老王边抽菸边对我说。
尤其是当你想下杀手的时候。
被关进这个鬼地方已有十年……不,十一年了。岁月令我们的记忆淡化、模煳,我上星期问老王记不记得十一年前的事,他苦笑着摇摇头。也许他不是忘记了,只是不想记起。至于我,我是真的忘记了。老王曾告诉我,当一个人遇上难以承受的痛苦,脑袋便会自动忘记一些事情,这叫做什么「保护机制」。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听说老王进来前是个外科医师,我想他的话应该有点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