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事后回想起来呢?”
“当时我们也是这样解读。”
卡雅听见手机那头传来沉重的叹息声。“通常患者自杀时,身为精神科医生一定会觉得自己误解了一切,认为自己做过和想过的事都是错的。比安卡去世时,我们还以为她的病情正在好转,因此我回去翻笔记,看有什么地方是我误解了,或是我判断错误。最后我发现了两处,之前我解读为精神病患的胡言乱语。她告诉我,他们杀了她哥哥。”
“这个字是英文中的动词?”
“‘他们’指的是谁?”
“这件事不见得真的发生过,”伦敦说,“但我记得她在病床床头的墙壁上钉了一张画,画中是一只大老鹰朝一个小男孩俯冲而下,老鹰的嘴喙上写着四个字母:Roar[1]。”
“她自己和她哥哥。”
卡雅打了个冷战。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罗阿尔也参与了杀死他自己这件事?”
“她说她哥哥在家族小屋里替她堕胎。”
罗阿尔·博尔放低枪托,但仍让枪管靠在树枝上。
“她说了什么?”
刚才在瞄准镜内的那个人离开了明亮的窗内。
“比安卡跟我说过一些事,但我必须强调她是精神病患者,罹患精神疾病的患者会说各种各样的话。”
他聆听阒黑的四周。
卡雅想借由聆听伦敦的呼吸声来判断他的想法,但耳中只听见窗外的下雨声。
雨声。附近的潮湿柏油路面传来轮胎驶过的声音。他猜那应该是一辆沃尔沃汽车。里德萨根街的居民比较喜欢沃尔沃和大众,还有庄园和昂贵的模型,史美斯德区的居民比较中意奥迪和宝马。这里的庭院不像史美斯德区那样过度整齐,但随兴的外观并不代表投入的心力和计划就更少。卡雅家的杂乱庭院则是例外,这里称得上无政府状态。卡雅辩称说这是因为过去这几年她都不住在家。但他没什么好抱怨,这里的茂密树丛和树木让他容易躲藏。他曾经躲在车库屋顶一辆烧焦汽车的后面,那个位置的暴露程度太高,但他只有在那里才能将女队员居住的宿舍一览无遗。他曾花很长一段时间透过步枪瞄准器观察卡雅·索尼斯,因此知道她绝对不会放任庭院杂草丛生,除非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而她现在就是专心在更重要的事情上。人们不知道有别人在看时,会做出很多奇奇怪怪的举动,而博尔知道卡雅一些外人不知道的事。透过施华洛世奇瞄准器,只要没被卡雅挡住,他就能清楚看见桌上电脑屏幕的字。这时卡雅按了一下键盘,屏幕亮起。画面上出现一张夜晚拍摄的照片,拍的是一栋房子,窗户亮着。
“但你想过这个可能性,是不是?”
博尔看了一会儿才发现那是萝凯的家。
“我刚才说过了,索尼斯,我不能排除……”
他调整瞄准器,聚焦在电脑屏幕上。他看见显示在屏幕上的不是照片,而是录像,而且是从他曾经站立的地方拍摄的。这是怎么回事?只见萝凯家大门打开,一个人影从门内出来。博尔屏住呼吸,好让步枪完全静止不动。他看见录像底端标示着日期和时间。
“你认为比安卡不是被她父亲强暴,而是被她哥哥强暴?”
录像是命案当晚拍摄的。
“比安卡在我们这里住院期间,有个护士注意到她经常在睡梦中大喊你刚才提及的名字。”
博尔呼出一口气,把步枪倚在树干上。
“对。”卡雅说。
从录像中可以清晰地辨识出人影的身份吗?
“你想谈的是关于一个依然逍遥法外的连续攻击犯?”
他将左手放到臀部,抚摸腰间佩带的一把爪刀。
对方静默良久。卡雅啜饮一口苹果汁,望向窗外的庭院。
快想清楚,然后行动。
“好,”卡雅按了一下键盘,电脑屏幕又亮了起来,静止的画面显示一个人影正在离开萝凯家,“那她哥哥罗阿尔呢?”
他的手指在冰冷的锯齿状钢刀上,不停地上下抚摸。
“精神科医生一定会跟患者谈到他们和父母之间的关系,但我不记得有什么特别之处。”
“小心。”哈利发出警告。
“她父亲也曾因心理问题而入院,她提过她父亲的事吗?”
“又怎么了?”侯勒姆问道。哈利心想侯勒姆这么说,是因为刚才他在小屋里大呼小叫,结果发现他的想法没有根据。
“精神病患者的行为可以显示很多事情,我不会排除性侵、攻击或其他创伤,但这些都纯属臆测。”
“雨水都结冰了。”
“好,那她表现出来的行为是不是显示……”
“我看见了。”侯勒姆说,微微踩下刹车,转个弯驶上前方的路桥。
“我不知道。”
雨停了,但前方柏油路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过河之后,公路又恢复笔直,侯勒姆踩下油门加速。路标显示“奥斯陆85公里”。路上没什么车,只要开到干燥路面,不出一小时就能回到市区。
“当她还是你的患者时,你认为她遭遇过性侵吗?”
“你确定不要发出警戒吗?”侯勒姆问道。
“记得。”伦敦说。卡雅从他的口气中听出他仍记得比安卡身上发生的事。
“嗯。”哈利闭上眼睛。博尔最近去过那栋小屋,木篮子里的报纸是六天前的,但他现在不在那里。门外积雪上没有脚印。屋内没有食物。桌上杯子里的残余咖啡已经发霉。门口放的军靴是干燥的,他一定有很多双那种军靴。“对了,我打给那个3D专家弗罗恩德了,他的名字叫西居尔。”
“谢谢,请问你还记得比安卡·博尔这位患者吗?”
侯勒姆咯咯轻笑。“卡翠娜说我们可以用山羊皮乐队的主唱布雷特·安德森的名字来替宝宝命名,叫布雷特·布莱特。弗罗恩德有什么发现?”
“你先问吧,我再看情况。”伦敦说。
“他说他会检查那张存储卡,周末回复我。我跟他解释存储卡里有什么,他说缺乏光线这件事他没办法补救,但他可以通过测量门口高度和台阶高度,得出那个人的身高,误差不会超过几厘米。如果我跟警方说我们得把博尔找来侦讯,因为我在没有搜查证的情况下,闯进他的小屋,发现了一些证据,这样可能也会让你惹上麻烦,毕尔。所以我只能用门口那个人的身高与博尔身高匹配为理由,否则我们没办法把那些录像跟他联系在一起。我会打给克里波,说明我这里有录像证明博尔去过命案现场,并建议他们去搜查小屋。他们会发现一扇窗户被打破,但打破窗户的可能是任何人。”
“你可以考虑一下,考虑完跟我说,伦敦。”这位精神科医生的姓氏和伦敦这座国际大城的名字一样,但不知为何,卡雅觉得这个姓氏带有一种寂寞的味道。她关闭手机的扩音功能,将手机和那杯苹果汁一起拿到客厅。
哈利看见前方道路上有蓝光闪烁,接着就经过一个三角警告牌。侯勒姆放慢车速。
对方沉默不语。
只见一辆货运卡车停在路边,公路另一侧的防撞护栏旁有一辆汽车的残骸,再过去就是河边。残骸让哈利联想到捏扁的铝罐。
“……我们怀疑她被某人性侵,而现在我们正在防止其他人被这个人性侵。”
一名警察挥手示意他们通过。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有保密义务。”
“先停一下,”哈利说,摇下车窗,“那辆车挂的是奥斯陆车牌。”
“我们正在找一个连续攻击犯,”她倒了一杯苹果汁,希望能让自己的血糖升高一点,又看了看时间。上次她回奥斯陆,威博街上有一家气氛轻松的餐厅在这个时间还开着。“我知道精神科医生必须替在世的患者保守秘密,但这件事和一个已经去世的患者相关……”
侯勒姆将沃尔沃亚马逊车停在警察面前。那警察长得像斗牛犬,脖子和手臂都粗粗短短的,从圆滚滚的身体伸出来。
“我能帮上什么忙呢,索尼斯警官?”
“发生了什么事?”哈利问道,亮出警察证。
“我是奥斯陆警局的警官。”卡雅高声说,查看冰箱层架却找不到东西可吃。
那警察看了看,点了点头。“我们正在讯问货运卡车司机,很快就会有答案。这个路段路面结冰,所以可能是意外。”
“卡雅·索尼斯。”一个故作低沉的声音从炉子旁的黑色石制料理台面上传来。
“这里的路很直,怎么会发生意外?”
“不,毕尔!不!”
“反而最容易发生啊,”那警察说,露出专业的冷静表情,“情况最坏时一个月会发生一次车祸。我们都把这个路段叫作‘绿色里程’。你知道吧,在美国要把死刑犯送上电椅前,都要走过一条走廊,那条走廊就叫作‘绿色里程’。”
沙漠里的岩石。塔利班分子正等待第二个军人离开防弹汽车。
“嗯,我们在找一个住在奥斯陆的人,所以我们想知道开那辆车的人是谁。”
哈利往下看去,看见他在博尔家玄关见过的军靴。
那名警察深深吸了口气。“坦白说,当一辆一千三百公斤重的汽车以时速八十到九十公里撞上一辆大约五十吨重的货运卡车,安全带和安全气囊都起不了什么作用。就算驾驶座上坐的是我亲哥哥或亲姐姐,都可能认不出来。不过车辆是登记在斯泰因·汉森的名下,所以我们暂时先假设驾驶人是他。”
钉在门边的照片吸引了哈利的目光。刺眼的阳光照在眯起的绿色眼睛上,一只手拨开蜜棕色头发,身上穿着红十字会的白色背心,背景是沙漠。照片中微笑着露出尖细牙齿的人正是卡雅。
“谢谢。”哈利说,关上车窗。
哈利打开门锁,拉开了门。“毕尔!里面是安全的!”
他们继续安静上路。
有些剪报已经泛黄,有些只是几年前的剪报,但全都和性侵案有关。报道中没有姓名,只有年龄、地点,以及案情的大致描述。案发地点包括奥斯陆和东挪威,其中一个地点在斯塔万格市。天知道博尔是从哪里弄来这些照片的,但哈利确信这些女性都是性侵受害人。至于那些男性照片呢?难道是挪威十大性侵犯排行榜?难道博尔渴望成为他们,还拿他们跟自己比较?
“你看起来松了口气。”过了一会儿侯勒姆说。
哈利张开眼睛,再度开始呼吸,并阅读剪报。
“有吗?”哈利惊讶地说。
什么事都没发生。
“你是不是觉得,要是博尔就这样逃过法律制裁,太便宜他了?”
罗阿尔·博尔眼前的十字瞄准线对准了一个人的后背,那人站在明亮的室内。他关掉了激光瞄准器,因为先前皮娅和霍勒坐在史美斯德湖畔长椅上时,激光红点暴露了他的行踪。雨水淅淅沥沥地落在他头上的树林,也从他的帽子边缘滴落。他静静等待。
“你是说如果他死于车祸?”
他等待着。
“我的意思是说,他留下你在这个世界上孤独痛苦,这样很不公平,不是吗?你希望他跟你一样痛苦。”
哈利不知不觉走到客厅内部,暴露在灯光下,任何人都看得见。他这是在做什么?他闭上双眼。
哈利望出窗外。月光从云朵间隙洒下,将河面染成银色。
萝凯的脸并不清楚,但她站在窗内的姿势有点奇特,宛如一只鹿嗅到危险的气味,仰起了头,竖起双耳。也许这就是她看起来那么孤单的缘故。她在等我,哈利心想,就好像我在等她一样,我们都在等待彼此。
侯勒姆打开收音机。
哈利如果凑近去看,就会成为窗外狙击手的目标。当然他可以关掉电灯,只用手电筒作为光源。他转头朝电灯开关看去,再次看见萝凯。
电台正在播放公路狂徒乐队的歌曲。
餐桌旁的墙壁上钉着许多女性的照片,有些照片下方还钉有剪报。哈利转头朝后方墙壁看去,看见这一侧也钉着照片,不过是男性的照片,大约十几个人,照片钉成三纵列,都按某种顺序编了号。他立刻认出其中三人,一号是安东·布利克斯,此人在十年前因几起性侵案和双尸命案而被判刑。二号是斯韦恩·芬内。再往下看,六号是瓦伦丁·耶尔森。这时哈利认出其他男性的照片,他们每个人都是恶名昭彰的暴力罪犯,据他所知其中至少一人已经死亡,另外有许多人正在监狱服刑。他朝对面墙壁上的剪报看去,只依稀看见标题:公园发生性侵案,其他字太小看不清楚。
哈利听了一会儿音乐,拿出手机打给卡雅。
哈利逼自己继续查看屋内状况。
没有人接。
他倚在墙边,竖耳聆听,但只听见不绝于耳的雨声,和某处传来一根小树枝断裂的声音。他朝漆黑的窗内看去,但感觉就像看着一堵厚实的黑色墙壁。他默数到五,用枪柄砸门边的窗户。窗玻璃应声碎裂。他伸手入内,打开窗闩。窗框有膨胀的迹象,他使劲一拉才把窗户打开。他爬进窗内,吸入新鲜桦木和灰烬的辛辣气味。他打开手电筒,将手电筒远离身体举着,以免有人把手电筒当成射击目标。手电筒光线在屋内移动,最后他找到了电灯开关。哈利打开开关,天花板上的灯亮起,他赶紧将背靠在窗户之间的墙壁上,开始由左而右查看屋内,仿佛正在检视犯罪现场。他所在的地方是客厅,客厅内有两扇门通往卧室,卧室里放着双层床。屋里没有卫生间。厨房料理台有个洗碗机,客厅的一侧放着一台收音机,此外还有一个敞开的壁炉。屋内摆着挪威小屋常见的松木家具和一个漆面木箱,墙边放着一把冲锋枪和自动手枪。餐桌上铺着编织桌布,桌上放着烛台、一本运动杂志、两把闪闪发亮的猎刀和一套“快艇骰子”游戏。客厅的四面墙壁上钉着许多A4打印纸。哈利在壁炉旁看见萝凯的照片,不由得屏住呼吸。照片中萝凯站在铁窗内。那是霍尔门科伦区大宅厨房的窗户,照片一定是在那台野生动物摄像机前方拍的。
奇怪了。
“警察!”
他又打一次。
在可能遭遇武力抵抗的状态下进入房屋,有许多准则可以遵循,哈利知道其中一些,但博尔可能全都知道,因此考虑太多是没有意义的。哈利走到门前,试了试门把。门是锁着的。他移到门边,用力朝门板捶了两下。
电话进入语音信箱。她的声音。萝凯的回忆。嘟的一声传来。哈利清了清喉咙。“是我,请回我电话。”
“如果你看见有人开枪,而那人不是我,你就开枪。”哈利说,从滴着雨水的低矮树枝下离开,迈开大步朝小屋走去。
卡雅可能又戴上耳机,在大声听音乐了吧。
“我需要一些指示,我在鉴识部门待太久了。”
雨刷左右刷着挡风玻璃,仿佛每三秒钟就刷出一张空白页面,赋予一个全新的开始,永不停止地赦免罪愆。
“我进去,你在这里等我。”哈利说。
电台播放的下一首歌,是用真假音轮流唱的约德尔调和班卓琴音乐。
“对,卫星导航是这样显示的。”这时阵阵雪花已经逐渐变成雨了,哈利说着,拿着外套遮住手机。这样做一方面是为了挡雨,另一方面是为了挡住手机亮光。如果博尔正在监视他们,这样做可以避免暴露位置。假使博尔真的在小屋里,那窗内一片漆黑表示他正在观察。哈利抬眼望去。他们发现了一条小径,小径有部分穿过一片空地,地面上原本有雪的地方有许多棕色痕迹,也就是说不久之前有人走过。他们花了不到十五分钟就找到了小屋。地上积雪可反射光线,但天色仍然太暗,使得他们分辨不出小屋是什么颜色。哈利赌小屋是红色。雨声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但也掩盖了屋内的声音。
[1]罗阿尔的挪威原文为Roar,但英文中的Roar为“咆哮”之意。
“你确定是这间小屋?”侯勒姆问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