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特别的晚上,当我观察妈妈时,她没有在看电影,而是在看一个野生动物电视节目的原始视频素材。这一回,妈妈负责的委托方是一家娱乐巨头公司,他们拥有这个电视节目的版权。有一个比较有名的野外探险“专家”在参与节目录制时意外身亡,现在他的家人把电视节目、电视台、制作人和其他所有沾边儿的人都告上了法庭。他的家人递交了“过失致死”的诉状,声称悲剧发生时,死者随拍摄团队深入到印度的荒原地带,他是在“受到威胁和强迫的情况下”才去接近了一条剧毒眼镜蛇,并因此丧命。
以前,我也常常藏身在书房的这个角落里,偷偷地研究妈妈的思想,并且收集反应数据,观察在不同的社交情形下,都有什么样的真实反应,因为妈妈有时候会在办公室里看一些电影,而爸爸说,那都是“言情片”。每次看到《人鬼情未了》 的结尾,看到帕特里克·斯威兹 弯下腰来跟黛米·摩尔 深情亲吻,妈妈都会抬手抓住脖子,一边深呼吸,一边轻轻摩挲自己的皮肤。我觉得,当莱尼亲我的时候,我也应该这样,于是我就照做了。莱尼似乎很喜欢这个动作,于是,在莱尼的紧紧拥抱下,我便随着身体的感受,放任大脑暂时开启了欢愉之情。
此刻,妈妈在书房里看的,正是与事故相关的原始视频。那位野外探险家脚蹬野外探险靴,穿着贴身的卡其色服装,衣服上还绣着胸标。这一切都被如实地录了下来,并且原样呈现,没有经过任何剪辑和加工处理。突然,妈妈从靠椅上直起了背,身体前倾,同时停下了手中的笔记。电视上,那个“专家”正趴在长满深草的印度大地上,平视着一条眼镜蛇。他的脸距离那条眼镜蛇的头只有五英尺,那条眼镜蛇一动不动地弓着身子,仿佛被催眠了一样。妈妈看了一眼办公室墙上的布谷鸟古董钟,在手中的笔记上写下了时间,然后又把目光转向了那个生前为她的委托方拍摄节目的明星,继续研究他临死前的最后时刻。妈妈抬起一只手,放在嘴边,用一根手指轻轻地敲打着牙齿,仿佛有些焦虑不安。虽然我看不到,但是我能猜出来,她现在应该是扬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那表示她对于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感到很兴奋。在那一刻,我觉得,妈妈是被死亡的永恒力量征服了。在见证生命的终结时,她似乎显得很愉快。我确实也认为,死亡只是一个最基本的事实。不过,我却没有放任自己开启这样的情绪。我只是抬起手,用掌心轻轻地抚摸肚子,安抚着我的宝宝。
吃完晚饭后,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做了几道高等微积分的题目,然后对着卧室里的镜子,仔细观察自己圆圆的身形。我脱掉了爸爸的海军卫衣,踮着脚尖走下楼梯,悄悄地溜进妈妈那间昏暗的办公室,她正在里面工作。妈妈有好几把像德古拉宝座一样的靠椅,此刻她正坐在其中一把上,办公室里闪烁的电视机在她身上投下了蓝色的光。妈妈仿佛是坐在一个发光的泡泡里,而我则站在泡泡外面,隐蔽地藏在红木书架和红木墙板之间的阴影里。
视频里的男人一直瞪着眼睛跟那条蛇对视,就这样一动不动,过了大概得有一小时之久。这个时间是我估计出来的,因为妈妈等着等着就不耐烦了,然后便拿起遥控器开始快进。播放。快进。减速。倒带。快进。暂停。播放。画面上的眼镜蛇快速地抽搐了一下,那个野外探险明星也不由自主地抖动了一下,但是他并没有移开目光。一开始,眼镜蛇先慢慢地退却了,它缓缓地低下了高昂的头颅。但是,紧接着,它突然又迅速地抬起头来,一边后退,一边发出了奇怪而急促的嘶嘶声,转眼就钻到岩石下面,消失不见了。正在这时,一头老虎从镜头没拍到的地方跳入了画面,从背后扑倒了那个男人,一口咬在他的脖子上。
当天晚上,我跟爸爸妈妈吃了一顿煎猪排配苹果酱的庆祝大餐,以此来纪念妈妈终于结束了长达四个月的庭审,从纽约回到了家中。毫无疑问,这次她又是大获全胜。我们家的餐桌是四人桌,分不出什么首席和次席。虽然如此,我还是特意挑选了一个灯光最昏暗的角落,而且套上了爸爸那件褪了色的海军卫衣。四个月前,我还不怎么显怀,当时这件衣服对我来说还非常肥大,如今却紧紧地贴在我身上了。由于单靠宽松的衣服已经没法掩盖我的身形了,于是我拿了一条粉红色和绿色相间的花被子裹在身上,一边抽鼻子,一边假装咳嗽,还嚷嚷着说自己浑身酸痛。
妈妈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做笔记用的纸张和钢笔都掉落在了地板上,还伴随着一声惊叫:“天哪!”
据说,如果凝视一头野兽的行为是在表示挑衅,明确地向对方宣战。但是如果凝视一条眼镜蛇的话,则表示安抚,这是我在被绑架的前一周刚刚见识过的。那天晚上,我藏在了妈妈的书房里,发现她正在看一部从律师事务所带回来的录像带。也正是在那天晚上,妈妈知道了我怀孕的消息,并且在第二天带我去了妇产科。当时,她并不知道我藏在房间里,也不知道我怀孕了,但我心里清楚,这将成为我的坦白之夜。
我一直在旁边跟她一起盯着电视屏幕看,此刻我用力地眨了眨眼,缓解了一下眼睛的干涩。我看了看时间,最多还有二十分钟,我就得去选好第二天上学要穿的衣服,然后上床睡觉了。
虽然我是在设法用自己的瞪视来吓唬他,不过,假如当时有人在森林里偶遇我们的话,假如布拉德的脸上没有被削尖的床柱戳出一个窟窿的话,那么遇到我们的人搞不好会觉得,我们俩是陷入了热烈而煎熬的爱情之中。我们瞪着放大的瞳孔,目光紧紧地锁定在一起,好像在深情对视一样,就差嘴里叼一朵玫瑰花了。
那头老虎从容不迫地享用着这顿大餐,把那个男人开膛破肚,如此血腥暴力的场面全都被录了下来。其实,摄影师显然已经吓跑了,但是他在仓促间落下了仍在录制状态的摄影机,因此这才意外地录下了整个过程。
于是,我也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
“真是美丽的动物!”妈妈说着,又一屁股坐回了皮椅上。
还是回到十七年前吧。当时,我一直都在留意车上的电子表。我们刹车停下来的时候是1:14,而到了1:34的时候,布拉德还在直勾勾地瞪着我。
我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你能想象出他的样子吗?一个满脸是血的诡异男人,神情震惊、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如今,十七年过去了,梦到他的时候,我依然会从鼾睡中惊醒,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而黑夜仿佛变得更加黑暗了。
“妈妈,你说什么?”我问道。
他继续瞪着我,不停地看啊看。零星的雨点打在汽车的发动机盖上,这儿一滴,那儿一滴,它们落下时的声音非常轻微,几乎要完全被发动机的噪声盖过去了。除此之外,一切都很安静,连惊呆了的布拉德也闭上了嘴。啪。突突。寂静。啪。突突。寂静。
她猛地靠在椅子上,弯起胳膊肘,双手紧紧地按在两边的扶手上,非常防备的样子。
亲爱的布拉德,你看起来可不怎么样啊!嘿嘿嘿。
“丽莎!天哪!这是怎么回事儿?!你真的是吓死我了!你刚才一直都站在这儿?”
我一定是吓到他了,而这正是我想要达到的目的。他的样子就好像被我施了冰冻魔咒,就这么一直瞪着我,眼睛一眨不眨的。他的眼睛里不再有新的泪水往外涌了,已经涌出来的泪水则顺着脸颊淌了下来,经过伤口的时候跟鲜血混在一起,汇成了一道粉红色的污流,最后都渗进了他下巴上的胡楂儿。
“是的。”
讲到这里,我必须要坦白一下。没错,我真的要坦白一下。我不想给你留下错误的印象,让你觉得我之所以会说出这种话,是因为我很勇敢。其实,我讲这番话的时候,是非常幸灾乐祸的。好吧,我真的是这样。我只能坦白到这个程度了。说实话,我心里确实有那么一点儿邪恶的念头,我没法时时刻刻都压抑它。有时候,假如其他人因为我而感到不适,我反倒会觉得愉快。不过,请千万不要把这番话告诉那些目前还不认为我属于变态的医生。
“该死!丽莎,你不能这么偷偷摸摸地藏起来。真该死!你差点儿把我吓出心脏病来了。”
“布拉德,这的确是个不错的计划。不过,我觉得你今天恐怕经不住再流血了,”我边说边慢慢地眨了眨眼,脸上带着狡猾的微笑,“我是想说,你脸上那个大窟窿真是越来越丑了,搞不好会让你这张漂亮的小脸蛋儿毁容呢!可惜可惜。”说完,我冲他抛了一个飞吻。
“噢,呃……好吧,我不是有意要吓你的。我只是很好奇你说了什么。”
我噘起嘴,耷拉下脸,不由自主地显示出我对他的计谋感到有些意外。我差点儿就要对他说“阁下好计谋”了。不过,我还是决定要引诱他提高赌注,将这场疯狂的赌局推向高潮。
“什么……什么?”
好吧,看来他并不是虚张声势,也许这就是他的计划。
她心烦意乱地看了一眼地板,然后弯下腰去捡起了散落在地上的纸张和钢笔。等到把所有东西都捡起来以后,她冲我困惑而生气地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下贱的小豹子。你以为,我需要叫那个医生来,才能剖开你的肚子,把孩子掏出来。是不是?哈哈哈!”他得意扬扬地大笑起来,然后用他那特有的低音补充道:“在他来之前,你以为是谁把那些女孩儿的肚子切开的?嗯?是我,臭婊子!是我!还有我的弟弟。我所需要的工具,后备厢里都有。我要掏出你的孩子,把你丢进矿井,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山头翻过去。”
“你刚才是不是说了‘美丽的动物’?”
什么出路?这儿根本就没有出路。你这个脑子进水的白痴!你已经自己把自己困住了,你根本就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我能看到你的眼睛里跳动的不安,白痴!你实在是太笨了,就跟你那个双胞胎弟弟一样笨得无可救药。连制订一个对付意外情况的逃跑计划都不会。太愚蠢了!太幼稚了!
“噢,丽莎,我想应该是吧。”她说话的口气有些恼火,也有些不知所措。她气鼓鼓地坐回到椅子上,将我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
真是太精彩了!不知道你这是在引用谁的诗呢?是沃尔特·惠特曼 吗?
“怎么了?”她一边问,一边更加仔细地盯着我的身体看。
“罗尼 告诉过我,说你是个冷酷无情的婊子。他管你叫疯婊子。一个地地道道的疯婊子。噢,我就要把你的孩子拿走了。而你则要为你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现在没有人知道你在哪儿,事后也没有人会截住我的。小婊子,小豹子。”
“呃,我只是在想,那段视频里,究竟哪一个是美丽的动物?是那个男人,是那条眼镜蛇,还是那头老虎?”
布拉德说这番话的意图,显然是想让我求他饶命。见我什么反应都没有,他突然踩住了刹车,我的上半身猛地向前甩去,于是我赶紧用双手撑住了仪表盘,免得撞到头。不过,因为我系了安全带,所以紧接着又被拽回了座椅靠背上。我们周围都是树木,只有身后是一条土路。向前看,这条路还有大约五十英尺就到头了,有一大堆枯木挡在道路的尽头。在这个位置,车子只能后退,除此之外无路可走。终于到了穷途末路的境地。
“那、那头老……老虎。”她声音颤抖地吐出了这几个字。她斜着眼睛,将目光聚焦在我的腹部,我身上的白色T恤紧紧地裹在鼓起的肚子上。我保持站姿不动,就像一个有扁平足的芭蕾舞女演员正在等待接受芭蕾舞团长的检阅一样。我一边摆正肩膀,让站姿更加完美,一边抬起下巴,摆出一副骄傲的姿势,仿佛这样就能为我打破常规并赢得赞许。
这棵白桦树的出现,让我稳定了心神,开启了一种自律的战士模式。我把身体坐得笔直,仿佛是背靠在那棵白桦树的坚实树干上一样。
“可是,那头老虎杀了人。你还觉得它美丽吗?”
我又转过头来,面朝前方,专注地盯着一棵桦树,黑色的纹路包裹着白色的树干,衬托出嫩绿的新叶。这棵树让我想起了我家屋后的那片白桦林,也就是我藏杰克逊·布朗的那个地方。在那一刻,这份回忆让我的意志变得更加坚定,我的内心也由此产生了更多的力量。我用尽全力扳动大脑里的所有开关,把残存的恐惧一扫而空,丝毫不剩。没错,我在囚室中一遍遍地演练,就是为了此刻,为了直面这不幸却不可避免的现实。也许我会误判布拉德的行进路线,但是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它确实杀了人,不过,是那个人侵犯老虎的领土在先。”
“臭婊子,我今天就要拿走你的孩子!”他说道。
妈妈盯住我鼓起的肚子和下垂的骨盆。我朝她走近了一些,踏入了那个蓝光泡泡中。电视机发出的光像一道聚光灯,清楚地照亮了我的身形。此刻,真相已经大白,再怎么否认也已无济于事了。
汽车驶过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溪,轮胎随着地形起伏颠簸了一下。我回过神来,看向布拉德。他的鼻孔向外张开,饱含泪水的眼睛闪闪发亮,鲜血从他脸上的伤口里流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天鹅绒西服上。他感受到了我注视的目光,便开始破口大骂。
妈妈不愿意打断思路,因此虽然她的声音犹豫不决,但是她仍然进一步解释了刚才的回答:“我说它美丽,是因为它懂得利用狡猾的计谋和坚忍的能力,在对那个人发动进攻前,先无声地吓退了眼镜蛇。”
我本来是要讲述一次恐怖之旅,结果说着说着却开始描述一个森林中的清凉美景了。不过说实话,我确实认真想过,要如何把这样的美景画下来,我想,我可能画不出那深沉的暗灰和墨绿,而且也绘不出那明快的嫩绿和金黄。一旦落在纸上,那幅画面肯定会逊色不少。其实,我只是在回忆自己当时的身心状态,并且如实复述罢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这段叙述也展现了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在那种危险时刻都想了些什么。
她伸出手来,把掌心放在我的肚子上。我站直了身子。
清冷的天空有一搭无一搭地下着雨,不过,大部分雨滴都被笼罩在上方的浓密树冠接住了,并没有落在车上。我盯着正前方,默默地数着车子经过的橡树、松树和可爱的桦树,还有一些不知名的树苗。虽然由于头顶乌云密布,森林里颇为昏暗,但是柠檬色和翠绿色的新叶却处处可见。假如今天有太阳照射的话,闪耀的光芒将会化身为画笔,把新叶的绿色涂抹得更加明媚,光影也会在树木间舞动,就像变幻的万花筒一样,把这里变成一个梦幻般的森林。当然,只有那些能感受斑斓色彩的人,才会看到这幅美妙的画面。
当她一下跪倒在地上时,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头老虎。
布拉德将车开上了一条穿过森林的土路,朝着矿井的方向驶去。旁边的林木间有一条羊肠小道,正是几天前那个绑匪带我去矿井时走过的路。
而她是否就是那条眼镜蛇?我们之间的安全距离是否就是那个被攻击的人?
我真该搜一搜他的尸体,提前拿走这把手枪才对。
也许这个比喻太牵强了,又或许太逼真了。尽管如此,我并不想让她害怕,也不想让她痛苦。我根本就不想给我的妈妈带来任何伤害。可是,恐怕我的性格已经让现实事与愿违,我在不知不觉间利用了她的弱点和盲点,也暴露了自己的弱点和盲点。
我在心中暗自盘算,一会儿车子发动起来,等速度达到每小时25英里时,我就可以打开车门,滚到路堤上。从物理学角度来讲,借助这一速率和向下跳的动作,我是有机会安全着陆的。但是,我肚子里还有一个已满八个月的宝宝,我曾发誓绝不会让他伤到一根汗毛。其实,刚才我并没有真的打算要跟布拉德做什么殊死搏斗,我原本想假装朝他冲过去,给多萝西争取逃跑的时间,然后再立马左拐,沿着那条布满尘土的长长的车道向下跑,只希望警察能赶快出现,跟我碰头。然而,没有想到的是,布拉德,这个像豹子一样敏捷的布拉德,直接用枪逼退了我的虚张声势。我怀疑,这把手枪本来属于他那个死去的弟弟,布拉德应该是刚才上楼的时候从他弟弟的尸体上拿到的。
当我被困在那辆大众甲壳虫里跟布拉德对视时,我才终于意识到,我给妈妈带来了多么大的伤害。是的,她不爱接近人,确实有些性情冷漠。我觉得,我们非常相似。但是,据我所知,妈妈并没有像我这样被认定为心理怪异,而且她会因为悲伤而哭泣,也会因为愤怒而握拳。因此,从医学意义上来讲,我认为她并不像我这样有情感缺陷/天赋。关于她的过去,我只知道在她身上是发生过一些事的,但我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我们从来都不会谈起她的父母。我只有一个奶奶,像彩虹精灵一样的奶奶。
布拉德屏住呼吸,毫不松懈地拖着我走向他那辆双门四座的大众甲壳虫汽车走去,那是一辆珍珠白的老车。他用枪口指着我的太阳穴,将我一把推上了汽车的副驾驶座。接着,他一边保持枪口的方向不动,始终指着我,一边后退,像螃蟹一样横着绕到了这辆甲壳虫的发动机前。雨滴打在车子的挡风玻璃上,留下一个个模糊的圆点。从车里透过玻璃看出去,绕到车前的布拉德只剩下了一个水彩画般模糊的身影。
虽然妈妈给自己筑起了高墙厚垒,但是她一直在努力尊重我、理解我。
这兄弟俩怎么都喜欢把我倒着往后拽?
而我却没有。
在那稍纵即逝的一刻间,我不小心露出了破绽,布拉德抓住机会,悄悄地走上前来,不知不觉地缩短了我们之间的距离。他从侧面一把擒住了我,将我手中的装备打落在地上,然后弯腰弓背地拽着我往回走。车道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土,我那双运动鞋的后跟划出了两道浅浅的痕迹。
我一边盯着布拉德,一边下定决心,要更加努力地去尊重她、理解她。我跟妈妈之间的距离,不是她造成的,而是我造成的。我应该把自己怀孕的事情早些告诉她,那样做不是为了认错,而是为了沟通。
一定是警察来了。
那天晚上,妈妈把手放在我的肚子上,感受着跟脉搏节奏一致的跳动。她明白自己将要成为外婆了,但是却什么都没说。她似乎觉得,冲我大吼大叫是没用的。在我还是个蹒跚学步的孩子时,她曾经冲我吼过几次。不过,每次我都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提高音量跟我说话,于是我就开始大笑。我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在爸爸看的那些电视节目里,只要有什么声音变大了,人们就会开始发笑。后来,妈妈也就不再冲我吼了。那天晚上也是如此。她只字未言,抬手指了指书房的门,示意我离开,让她一个人待着。第二天早上,我起床后,发现她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睡在了书房里,身上还穿着前一天晚上穿的衣服。她的一条腿搭在椅子的扶手上,大脚趾上挂着一只高跟鞋。家里最好的两瓶葡萄酒散落在波斯地毯上。我爸爸盘腿坐在她对面的地板上,用肌肉发达的双手撑着脑袋,也睡着了。
“博伊德!博伊德!快来扶着她,她要站不住了!”我听到一个男人在大喊。
只要方法正确,盯着一条眼镜蛇看是可以驯服它的。因此,我就这么一直盯着表情诡异的布拉德。我坐在那辆该死的大众甲壳虫的副驾驶座上,身处印第安纳州的森林,按照布拉德的疯狂计划,接下来他还要把我杀了,把我的孩子抢走。我们两个瞪着对方一直看、一直看,时钟嘀嗒嘀嗒地一直走、一直走,雨水啪嗒啪嗒地打在挡风玻璃和发动机盖上,一直下,一直下。
远处,从面包车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喊叫声。这绝对不是我想听到的声音,我原本盼望听到的是面包车发动机的“突突”声。那片混乱的喊叫声中有多萝西的高声尖叫,紧接着还有一些男人的呼喊声从更远的地方传来。这时,我错误地分了神,把注意力都放在了松树林另一端传来的声音上。
过了一会儿,布拉德的表情变得更诡异了。
我们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小豹子哟。”
一片寂静,没有其他人出现。
又来了。
那些可恶的警察究竟跑到哪儿去了?
“噢,可爱的小宝贝儿,你可真是个伶牙俐齿的小野豹。你真是吓到我啦!”布拉德“咯咯”地笑道。他用一块白色的布擦去了淌到下巴上的鲜血,那块布是他先前从皱皱巴巴的衬衣口袋上撕下来的。他一边擦,一边用另一只手从西服上捏走了一根线头。
我在车道上停住了脚步,手中仍然拿着多萝西的棒针和我自己的木箭。于是,我们就这样陷入了古怪的对峙:我怀了孕,挺着大肚子,气喘吁吁地握着麦吉弗 式的武器;而他身穿一件血迹斑斑的西服,举着一把手枪,手指扣在扳机上。尽管我们俩的对峙根本就不像西部牛仔片中的对峙场面,但是每次回忆起当时的场面,我都会用想象给记忆中的画面添上一团西部荒漠里的风滚草 ,它蹦蹦跳跳地从我们中间滚过去,不知要滚向何方。
“小豹纸,呸,我是说,小豹子,瞧瞧我的衣服。真是一团糟!”他用一种装模作样、阴阳怪气的声音说道。接着,他突然猛地俯身到我脸前,用低了好几个八度的声音咆哮道:“去你妈的臭逼,老子的西服都他妈的一团糟了!”说完,他又傻笑着坐了回去,清了清嗓子:“咳。”
“站住,把你手里那玩意儿放下。”虽然布拉德讲这句话的时候有些局促不安,但是他抬手的动作却十分熟练从容,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口径九毫米的微型手枪,枪口直指我的脸。
你再用这种“臭……”的肮脏字眼骂我,我就立马要了你的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