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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鸡公司”求生指南

我点开群聊,发现一个女生在群里@我,下面带着一行字:“Tony老师刚才在例会上说,叫我们千万不要学你,做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某天,鼻毛男又跟我谈了两个小时的心,我当下只觉得生无可恋,这时,我的QQ开始闪烁。

Tony老师的QQ空间,每天都会转发“不转不是中国人”“作为中国人你必须知道的100件事”。

我曾经觉得失业很惨,但没想到,找到一份这样的工作,比失业还要痛苦。

那时我们有一个工作群,因为Tony老师总是无理取闹,上班时间甚至不允许我们上厕所,所有人有次组队给他回复了微笑的表情。从此他明令禁止,不许我们在任何时间在群聊的时候发微笑表情,因为他说他个人非常痛恨微笑表情。于是我们建了一个没有他的群。

如果你在他发言的过程中说了一分钟的话,他一定会把这一分钟用尽全力补成五分钟的量还给你。在谈话的同时,他还会一边抠着袜子,一边用抠过袜子的手上前拍你的背。

调组后的第一个月,我的工资绩效还是由Tony老师打分,分值最高是五分,那个月我得了一分,因此我只拿到了八十块的绩效工资。

鼻毛男还有个最大的爱好,就是找人谈心,从周一到周五,全月无休。可怕的是,你完全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而他什么都表达,又什么都表达不清楚,还偏偏不允许你在他发表意见的时候插嘴。

我发消息问他:“老师,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他回复我:“我觉得你就值这个分数,不服,你就去跟领导告我吧。”

后来我发现,她每个周六日的确都会准时到公司打开电脑玩《三国杀》,她偷偷告诉朋友,这样就可以不用在家开空调了。

我在心里仔细盘点,确认没做过什么得罪他的事,甚至他在我面前邀了一份完全不属于他的功劳,我也没有当面揭穿他。

鼻毛男手下有三个女孩,在每周例会上,鼻毛男一定要点名表扬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让我们多向她学习,因为她每个周六日都会主动来公司加班。

因为被他的回复气到,我用邮件给他发了一个长10cm宽10cm的微笑表情。为了不让他回复,最后我把他拉黑了。

比如无论晴天下雨,我领导的鼻毛始终翘立在鼻孔外1cm左右的位置。这样一来,每次开会的时候,我的注意力都很难从他那里转移到别的地方。加上他油光锃亮的头发,时常让我想起Tony老师。那时我一度怀疑,这家公司的论资排辈,完全是根据个人卫生习惯的等级严格计算的。就像你上学时一定听老师说过:“认真学习的人哪有时间打扮?还是把时间花在正事上吧!”

关于他说我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况且人微言轻,我也只能选择不去追究。

一切始于这个不好的开端,我才明白了,调组后的日子,并没有我想象中的太平。

羊角辫女孩的确是一个怪人,她一个月有二十天都在相亲,每次碰到她,总能听到她和她的闺密大聊自己昨天遇到的相亲对象又如何让她不满意。每次我都得强行抑制住自己想冲上去提醒她的冲动:“挑别人问题的时候先看看自己,你身上那条蕾丝长裙,蕾丝几乎都要掉光了。”

“人家那样也算是生病,你凭什么嘲笑人家,有意见当面说出来不是更好吗?微博给我删掉,以后,我会关注你发的每一条微博。”

人最可怕的事情,是活在自己制造的假象里,还认真地觉得自己就是这样。

我目瞪口呆,因为我根本不知道狐臭的源头是小张。

因为鼻毛男每周都夸赞羊角辫女孩工作认真,她开始认真地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劳模,并且逐渐开始公然对我们几个人的工作提出质疑。

她姿态高冷如雪,问我:“你为什么羞辱同事?你不知道人家小张自己也很苦恼吗?人家招惹你了吗?为什么要发微博讽刺人家?”

有一次她在例会上打断我说话,使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质问我:“你做了这么久的节目,没有一点自己的矮弟儿(idea)吗?”

在我的新工位附近,每天都可以闻到一股浓烈的狐臭味。于是,当时还不懂职场规则的我没忍住发了一条微博吐槽。当天下午,一个神秘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头,发现是一个面色惨白的女子。

看着她在例会上口若悬河,展望着“如果做一个动物版的《非诚勿扰》一定会火遍全国”,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她如果和Tony老师牵手成功,才真的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谁知道搬到楼下后,才遭遇了事业上的第一次滑铁卢。

我低下头,试图不去看她张牙舞爪的模样,刚好看到鼻毛男正在用手揉搓自己的脚,袜子被他提到小腿,上面还烂了一个很大的洞。

我终于要离开他了,所以不想去揭穿什么,兴高采烈地收拾了东西,从楼上搬到了楼下。

那一天,我在人生中第一次产生了无处可逃的绝望感。

我去面试这一系列事,Tony老师都不知道。两天后,Tony老师把我拉到小黑屋,说:“我跟领导推荐了你去做节目,你可以转岗了,你要好好表现,我真的觉得你很棒,就不用谢谢我了。”

后来我终于开始独立负责一个节目,主要工作是寻找素材、撰写文案。另一个女孩小张负责剪辑,这个节目片尾的署名大概有两百人,却唯独没有我。

几天后,面试结果出来了。HR通知我可以准备转岗,但让我先别声张,由她去和Tony老师沟通。

小张的title(头衔)是节目制作,鼻毛男是制片人,就连完全没有参与的羊角辫女孩都挂了导演的名字。我去跟鼻毛男反映,他对我说:“年轻人,不要太在乎这些名义上的东西。”

那时我根本没想到,鼻毛男居然会成为我在这家公司经历的第二任领导。

为了增加点击率,鼻毛男每周派我去做街头采访,采访的问题只攻下三路,比如,我需要在大学校园里抓住过往行人,问他们:“第一次性行为在几岁?”或者是专挑一些情侣,问男生:“我可以亲你女朋友吗?”我旁边的同事负责拿相机记录男方的反应。

十几秒后,我明白了她说的是韩国line系列的T恤。

我非常担心,这份工作会不会导致我当街被人暴打致死。

她嫌弃地看着我说:“就是这个小熊啊。”

那段日子我很讨厌自己,因为我每天计划着辞职,却根本没有辞职的勇气。有一天,我在刷微博,看到了一份工作招聘启事,工作地点在北京。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要离开老家。

我疑惑,问她:“什么是‘赁’?”

我和自己打了一个赌,告诉自己,投一次简历试试吧,如果得到机会,就去;如果没得到,就踏实地接受自己并没有什么不一样,也不许再觉得自己“鹤立鸡群”,说不定,我只是鹤群里的鸡。

上山之前,一位长发及腰的男子告诉大家,我们可以把包放在他的车里。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注意力只停留在他随风摆动的鼻毛上。直到一个女孩突然拍了我一下,说:“你这个‘赁’的衣服好可爱哦。”

投完简历两天后,我真的得到了面试机会。我怀着忐忑的心情向鼻毛男请假,一个人踏上了去北京面试的旅途。

那次聚餐Tony老师因为去相亲,没有参与,所以我们剩下的人就都去了。

和我坐在同一节车厢里的是一家IT公司的高管,在路上他问了我去北京的原因,最后得出结论:“或许你去了以后会发现那里跟你想的完全不同,到时候你就会踏实地回去了。”

那次聚餐也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公司在QQ群里昭告大家,鉴于公司来了很多新同事,为了增进同事之间的友谊,公司决定组织大家去农家乐一日游,但是,经费有限,大家自己承担车费和午餐费,公司可以帮大家叫车。

被他说中的是,面试完我的确发现,北京跟我想象中的完全不同。面试官说,放下你从前的工作经验,从实习生做起,实习期三个月,你能接受吗?我嘴上答应,但心里始终犹豫不决。离开北京的那一刻,我大概确定了,这个地方好像不属于我,所以我应该是不会再来了。

一进会议室,我整个人傻了眼,眼前负责面试的领导正是某次公司在农家乐聚餐,坐在我旁边的鼻毛男。

回到公司,一切如常。鼻毛男觉得我工作不积极,还专程为我拉了一个节目拉片单。

HR考虑了一个下午,介绍我过去面试。

照理说,Tony老师应该已经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可他为了刷存在感,每周都跟自己的组员强调:“你们千万不要学高嘉程,走都走了,还拉黑我,他这个人啊,情商太低了。”

在我犹豫着是不是应该离职的某天,刚好看到公司HR在招聘内容编导,我私信她,说想试试,因为每天连续八个小时的复制、粘贴,真的是一件很挑战人类极限的事情。

有次他的组员在社交网站上发了一条朋友圈,大概是一段针对Tony老师的侮辱性的语句,我没忍住,跟在下面回复了一句:表示认同。

他给上传至网络的节目加了密码,我们都很想问他,这样会不会太神秘了?

于是,在那个午后,惨白女再次把我带去了小黑屋。

后来这期节目被传上网,Tony老师对我们说:“你们知道饥饿营销吗?我们也要用这种方式来制作节目。这个节目,一定要神秘,不是谁想看就能看到的。”这个在他看来足以震惊综艺界的节目,点击率最终高达七次。

惨白女说,据Tony老师反映,他的内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我必须在全公司的领导面前跟他道歉,否则这件事他不会轻易了结。

同事全部面无表情,但碍于Tony老师的领导地位,都做了退让,按照他的意思,最终做了一期分析“明星为什么婚后会出轨”的节目。得出的结论非常新奇——我们花了二十分钟的时间,从各个角度分析解剖,最后得出了一个这样的结论:“他为什么会出轨?我们也不知道呀。”

招聘我进公司面试的HR听说了这件事,把我叫到会议室,问我:“你怎么又不成熟了?”

Tony老师不肯死心,在小组会上,又通知我们所有人:“你们必须做这个节目,因为我预感它一定会火。”

我理直气壮地回复她:“出来工作,如果不是为了钱,就应该是为了做我喜欢的事,如果这两个都不能满足的话,我凭什么还要忍受这些莫名其妙的人?”

我当下满脸问号,但直觉还是让我立刻拒绝了他。

现在的我才深刻意识到,说出这样的话,那时的我本质上和Tony老师根本没有什么区别。一个打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幌子在职场中横冲直撞,另一个打着“倚老卖老”的幌子不断进行自我欺骗。

他心事重重地对我说:“我想让你做一个关于明星速配的节目,就是那些已经结婚的明星,我们来为他们重新搭配对象,给他们速配婚姻。”

至于“出来工作,如果不是为了钱,就应该是为了做我喜欢的事”这句话,现在看来,为钱,你总得有能够赚钱的价值;为了开心,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种工作是只为让你开心才存在的。

有一天,Tony老师特别神秘地把我拉到会议室,问我:“你会不会剪辑?”我答:“会一点。”

HR心平气和地跟我解释:“两件事一码归一码,无论如何,骂人这件事一定要道歉。”我不想让她为难,接受了她的意见。

到后来,局势逐渐演变成“上班期间绝不许讨论跟工作无关的事情,只要让我听到,你们就等着加大工作量好了”。

Tony老师带着一个长得像泥鳅的男人坐在我对面,全程不肯和我直接对话,他望着HR说:“我觉得我受到了很大的侮辱,我必须听到他对我说:‘老师,对不起,请你原谅我。’”

因此,Tony老师对这家公司的领导总是抱着感恩戴德的态度,把领导说的每一个字都谨记在心,绝不违背一丝一毫。在他的世界里,工作时间意味着“你们只允许做与工作相关的事,中午休息,不可以看电影!”“你为什么要看无聊的综艺节目?上班为什么要上厕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拉带薪屎。”

那一刻我的脑神经又崩断了线,我干脆地学着他的样子,对HR说:“让他做梦吧。”

工作了一段时间我才知道,Tony老师的年纪并不大,他在公司待了快三年,从底层做起,做到组长的位置用了两年多。但根据其他知情人士反映,领导让他升职,只是因为和他同一批办理入职的人,除了他都已经离职了。

泥鳅男怒拍桌子,问我:“你这什么态度?”

在Tony老师手下工作的日子,每天累积的负能量围起来可以绕地球一周,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你都只想告诉他:shut up(闭嘴)!然而这一切并没有什么用,他根本听不懂英语。

我笑着说:“他什么态度,我就什么态度。”

听完他的话,我的笑容僵在脸上,不知道应该做何反应。

Tony老师瞬间气得浑身发抖,终于肯和我正面沟通:“你再用这个态度,我就去跟领导讲啦。”

我听完一头雾水,问他,既然工作内容是这些,当初面试为什么会考我对电影的了解?Tony老师毫无保留地对我坦白:“本来你应该去那个组的,是我向电影组的组长把你要过来的,我觉得你跟我蛮合得来的,特别适合在我这里工作。”

我不急不慢地说:“加油哦。”

我只好坦白告诉他实情,Tony老师才想起来,他根本没告诉过我到底要做些什么。经过Tony老师一上午的耐心解释,我才了解,我们的工作,就是把全世界三至一百八十线的明星资料想方设法搜集起来,再复制、粘贴、上传到后台。

十分钟后,鼻毛男带着公司的负责人走进了这间办公室。Tony老师没想到,最终的结果是我们被各打五十大板——被命令回去各自写一份检讨书。

就这样过了三天,Tony老师过来问我:“怎么样,工作流程你清楚了吗?”

从那之后,Tony老师再见到我,都假装没有看到身边有人经过,始终把我当作空气。

Tony老师带我到工位上坐下,让我熟悉一下工作流程,说完就径自扭头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周围的同事一脸冷漠,根本没人搭理我。看着大家面无表情地对着电脑发呆,我也不敢上前打招呼,好像这时候我未经允许开口说话,对他们都是一种冒犯。于是,一整天下来,除了上厕所跟吃午餐,整个办公室没人离开过桌子。

一个月后,公司领导在工作大群里兴高采烈地说:“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总公司要举办年会,邀请我们一起去北京啦。”

第一天上班,HR带着我穿过人海,指着面试官里最像理发师的那个对我说:“这就是你以后的leader(领导)。”他连发型都和理发店的Tony如出一辙,那一刻,我在心里暗自把他称作Tony老师。

生活就是这样鬼使神差,一个月前我才说服自己放弃北京,而一个月后我又要踏上前往北京的列车。

面试官有三个人,问了我一些没有记忆点的问题,还有“对电影有没有梦想”,就让我回家等消息。三天后,HR打电话说我被录取到了人物组。虽然我带着很多疑惑,但毕竟有工作岗位肯要我已实属不易,我没多想,还是选择了入职。

年会在工体举办,但那是我参加过的最像庙会的一场年会。

直到收到了一家大型互联网公司的面试通知,我抱着终于要咸鱼翻生的憧憬前往参加了面试。

压轴的节目,是七个裸着上半身的男子,扮成葫芦娃的造型,当中一个打败了其他六个成为最终赢家。直到节目结束,我们才搞懂这个节目的寓意:其他六个颜色的葫芦娃,分别代表了其他几家竞争对手,而胜利的那个颜色,是代表着我们这家公司的颜色。

不记得过了多久,好不容易接到了一家写网络小说的公司的面试通知。我打车前往面试,面试主管看我骨骼清奇,让我当下写出两千五百字的“小黄文”。碍于没有相关经验,我只好放弃了这份工作。

我走在北京的街上,突然想问自己一个问题,坚持做一件你觉得不对的事,到底有意义吗?我发现我得不出结论。在离开北京之前,我给北京那家公司负责招聘的同事发了一条短信,说我想清楚了,无论最后是否会留在这里,我都愿意过来试试。她很快回复了我简短的两个字:“好的。”离开北京后,我向鼻毛男提出了辞职,他丝毫没有挽留我的意思,立刻表示同意。惨白女这时却又出现了,质问我:“你现在事业正处于上升期,怎么能轻易辞职呢?你惹了那么大的事,公司都没有劝退你,你自己还要辞职?”

连着一个月投的简历,每封都石沉大海,周一到周五找工作,周六周日全家人在餐桌上,三姑六婆像裘千尺吐枣核一样吐着瓜子皮,不屑地对我说:“早叫你找工作了吧,不听,就非要考研,就说你考不上吧?”

我没向她多做解释,欺骗她家里帮我找了带编制的工作。她听后沉默了一阵,说:“看来你还是要跟大多数人一样啊,那我也恭喜你吧,有个稳定的归宿挺好的。”

有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可能找不到工作了。

我今天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他们可能从未得知,也从未想过要得知吧。那天的最后,我没跟她多做解释,因为我已经彻底明白了,或许他们永远都不会理解,最好的编制,是你能对自己的人生进行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