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一眼汗流浃背的我,说:“辛苦,那你再把它们收起来吧。”
等我一个人把堆在角落的十张桌子,以及每张桌子搭配好的四把椅子按照要求放置好,店外刚刚好下起了雨。
等我把它们恢复原状,老天爷不负众望,又突然放晴了。孕妇看了我一眼,欣慰地笑了,我对她说:“你别说话,我懂你的意思了。”
她不可思议地看了我一眼:“我看不会啊,而且也没有下,你先去摆了再说。”
等桌椅再次摆好,三个小时已经过了一半。
外面天色昏暗,眼看就要下雨。她指挥我:“你去把外场的桌子都摆好。”我对她说:“预报说今天有雨。”
这时候客人突然多了起来,吧台外面排起了长队,可吧台里面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忍住没直接问她:“我也休息不好啊,就活该给你当牛做马吗?”
一个南方口音的中年男人从队伍最后一排插队到最前面,质问我们:“这么大的店,就你们两个人?”
她的语气让我以为店里跟她一起上班的同事出了什么状况,情急之下,我答应了她。等我赶到店里,她对我说:“××昨天晚上没休息好,我让他休息去了。”
我耐心跟他解释平时早晨客人比较少,希望他谅解。
有次我下了晚班,早晨刚睁开眼,去一趟厕所的时间,孕妇给我打了十几通电话。我误以为她或许有可能被恐怖分子挟持了,把电话回过去,她用请求的语气说:“你能来顶替××三个小时吗?晚班的人一来我就让你下班。”
他不满地“啧”了一声,骂骂咧咧地出了大门。
她挺着肚子在店里四处查看,身体那么不灵便的她能够准确地指出各种旮旯拐角有灰尘或者食物碎屑,通知我一分钟后必须一尘不染。
有客人要求开发票,那一年谢依霖在节目上“一秒变格格”的梗刚刚走红,孕妇接过客人的小票,学她的语气对我说:“你先hold住。”
本来就没什么机会上早班的我,只要跟她排在一天,那个早班的痛苦程度可想而知,古代修筑长城的工人们想必也不过如此了。
她前脚走进办公区,中年男人就怒气冲冲地跟着她闯进了我们的工作区域。
当时做兼职,我最喜欢上早班,因为门可罗雀的状况会一直持续到下班,可晚班结束通常要到午夜。因为身体原因,Elsa只能上早班。
他的脸眼看就要贴在孕妇的脸上,冲她大喊:“你知不知道我已经等半个小时了?”
我曾经也经历过一件事,那是我第二次考研期间,我天真地以为找个兼职一方面可以在复习之外调剂心情,另一方面还可以挣到钱。快乐的心情在遇到一个叫Elsa的怀孕的同事后戛然而止。
我放下手里的杯子,小跑进办公区,对他说:“先生,请你出去,不然我要报警了。”
听完这些,我终于理解为什么陈凯歌导演愿意花拍一部电影的时间来讲网络暴力了。
他用那种不屑一顾的表情瞪了我一眼,说:“你报啊,警察来了能把我怎么样?”
有一个鼓励过她的癌症患者,在微博发私信说:“你让我很失望,你如果喜欢用癌症炒作的话,我祝你真的得癌症。”
最后我们把他劝了出去,当晚男人在网上编造了子虚乌有的“事实”,一群不明真相的网友在网上跟帖:“你们这些社会底层的狗,以为自己在外企打个工就了不起吗?”“一看就是没什么本事的人,才会去做服务员。”
一个号称自己是专业护理人员的人在她的微博下面留言,信誓旦旦地对所有网友宣称:“你们知道吗?她这个病,就是长期滥交才引发了这样的后果,希望其他女孩引以为戒,洁身自好。”
第二天上班,同事向我询问事情的前因后果,我把经过告诉了他们,孕妇从我们身边路过,随意地丢下一句:“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还描绘成自己英雄救美呢?”
紧接着这些批判性的结论演化成了诅咒。
后来我和周西打电话聊了很久,我问她你查出肿瘤之后,第一反应是什么?有想过自己的葬礼是什么样吗?你朋友跟你说什么了吗?
“想红想疯了吧,靠着癌症炒作,不要脸。”
她说,你去看《社会传真》,你提出的问题,他们都问过。
“这个女生讲话声音很做作,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我之所以这么问她,是因为我第一次认真琢磨,如果有天我死了,我的朋友们会责怪我吗?那时是我人生第一次开始健身的三个月后。
她上的那期节目播出头两天,微博被转发了几万次,视频点击量1.2亿次,全世界的人都在给她留言鼓励,直到她宣布了自己的检查结果是良性的之后,她的微博下面开始有这样的留言:
健身房有一位男士,我和朋友戏称他为“金刚芭比”,只要我去锻炼,他都在。第一次跟他打招呼,我说:“你真是太努力了,但你也太壮了,看起来有点恶心,像牛蛙似的。”从那之后,他只要看到我,就一定会在我锻炼的时候,过来把我轻重量的杠铃换成他能忍受的级别,一边逼迫我锻炼,一边嘲笑我:“这么粗的胳膊举不起来这么轻的杠铃?”
我一时间没明白她被骂的点,问她原因,她说:“因为我的手术结果是肿瘤是良性的啊。”
有天他突然消失了,当时正值春节,我以为他回老家过年去了,可春节结束后,他也没有再出现。
她秒回:“全世界也都在骂我,不胜荣幸。”
半年后,从健身房的其他人口中听到这样的消息,“金刚芭比”半年前为了让自己身体的肌肉线条更明显,找了一家不太正规的诊所去注射睾酮,在注射过程中发生了意外,心脏骤停。
隔了几天,我在网上看到一篇文章,题目是《别熬夜了,生命不会和你开玩笑》,我点进去,迎面看见周西的大脸,我转发给她,说:“感觉全世界都在传你的视频。”
直到半年后我们才听到他猝死的消息。
我在出租车上用流量看完了她的演讲视频,发微信嘱咐她好好休息,早日康复,她说好,你也别老熬夜写文章。
那天我难过了半个晚上,不是因为我认识他,而是他由于这样的原因,就这样结束了自己的人生。
后来,我和她成了朋友圈的点赞之交。
他的家人和好友当初听到这样的消息,又有多痛苦呢?我体会不到。他们会责怪他吗?
那个朋友反问我:“你们两个互相装什么×?”
我不知道,可我不希望他死,我也不会怪他。
第一次和周西聊天,是因为工作,我俩非常不走心,一个公事公办,另一个心不在焉。聊完之后,我偷问另一个朋友:“这个女的有趣在哪儿?我自己照镜子都比跟她聊天好笑吧?”
几年前,我奶奶查出患上癌症,一个我们知道的远房亲戚在不久前也有同样的遭遇。某个下午,她打电话到家里,跟奶奶一边哭一边说:“我没做过什么坏事,为什么有这样的报应?”
我飙了一句脏话,刚才真的差点被吓死。
奶奶那时候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病情,她在电话这头安慰亲戚,说:“你要相信医学,乐观一点,别把情况往坏的地方想。”
隔了一小会儿,她回我:“是良性的,已经做完手术了。”
一个癌症病人安慰另一个癌症病人,这画面恐怕这辈子我都忘不掉。我也不相信,她们在内心深处没有一点侥幸,希望奇迹真的会发生。
我退了视频,给她发了一个微信自带的拥抱表情,说:“坚持治疗,别的不要多想。”
所以我至今都不明白,那些跟周西从来没有见过面的人,为什么带着巨大的恨意,希望看到别人的人生以悲剧收场。别人的死亡被他们当作茶余饭后的话题,这样的人,活得多像一朵食人花啊!我们这些人啊,在应该出手的时候保持冷漠,应该沉默的时候热血沸腾。
我在出租车上搜索视频,没播两句,前排的司机急着剧透:“哎呀,《演说家》上那个姑娘嘛,得癌症了嘛。”
周西说:“对我爸妈和我来说,我等于就是捡回了一条命。他们讲什么,对我来说也真的没那么重要了,就像我最后还是给那个癌症病人回复了:希望你早日康复。”
因为在这句话后面看到“肿瘤”两个字,我的大脑自动屏蔽掉了其他所有句子。我不敢跟她私聊,在下面回复:“你咋啦?”过了一会儿,她回我:“你微博搜我名字,有惊喜。”
希望我们记住一句话:“除了保持适度的冷漠,也别忘了最基本的善良。”
10月3日,周西发了一条朋友圈,她说:“谢谢大家,被大家的关心持续感动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