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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而到了国外,情况则有所不同。女性杂志(其读者通常被认为温和又肤浅)及国家级日报(其读者通常被认为严肃又阳刚)都显得谨小慎微,而我突然间在这些媒体上化身为年轻一代的女性主义者,这也是我认为真正名副其实的定位。在巴西版《嘉人》、美国播客和意大利电视台,我得以表达那些最为重要的观点,讨论那些最为紧要的话题。这跟在法国的感觉完全不同。身在法国时,我深切体会到女性话语有被抨击的倾向。无论她们去哪里,不管她们说什么,只要不顺着男权的方向,就会遭到否定。

我在法国国内与国外收到的反馈不尽相同。法国媒体把我当作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女孩看待,认为我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女孩。至于这本书引发的热议,他们切入的角度也相当刁钻:将我塑造成有些幼稚的人物,认为我对自己想要表达的内容不甚了了,不过带来了一阵骚乱罢了。如果版面还空出些位置,他们可能会问我几个无关痛痒的小问题,向读者证明我并不是个歇斯底里的泼妇。显然,我不会认为这是所有男性的问题吧?我肯定有父亲,甚至还有丈夫吧?他们如何看待我的作品呢?在法国媒体报道的字里行间,我的表达常常只剩下尖刻批评的部分。

但无论如何,这本书重印后,在法国随笔作品销量榜前二十的位置待了两周,齐齐出现在榜单上的还有阿丽丝·科菲的《女同特性》(Le Génie lesbien)、劳伦·巴斯蒂德(Lauren Bastide)的《在场》(Présentes)、吉赛尔·阿丽米(Gisèle Halimi)的《顽强的自由》(Une farouche liberté)、蕾雅·萨拉梅(Léa Salamé)的《女强人》(Femmes puissantes)以及莫娜·肖莱(Mona Chollet)的经典作品《女巫》(Sorcières)。在那段时间里,至少有六部女性主义著作跻身畅销书排行榜。这绝非无足轻重的存在。这也不是某位不知名女性偶然写出的夺人眼球的爆款书。这足以说明些什么了,不是吗?

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透明”到几天之内便被彻底曝光在吹毛求疵而又充满敌意的媒体环境之下,这样的经历实在匪夷所思。我变得多疑起来,拒绝了很多邀请,唯恐被粗暴对待。这并不是胆小怕事或者被迫害妄想症:只需要看看阿丽丝·科菲、罗克哈娅·迪亚洛及卡洛琳·德·哈斯[5]这些女性主义活动家长期在政坛或媒体上遭受的对待,就足以让人对她们所处的位置望而却步了,更何况我当时完全没有做好战斗准备。但与此同时,我还是想要捍卫自己的作品,想要谈论女性主义、激进主义、男性地位和女性团结。周围发生的一切让我明白,机不可失,这些话题是有群众基础的。

适逢其时的表达

在热带的阳光下

我想要说的是,尽管存在系统性、结构性的缄默,尽管女性主义并不被认为是能够(并且应该)被全方位研究的领域,女性依然希望,甚至渴望,以无论什么形式表达女性主义内容。随着大量书籍、播客、短视频、newsletters以及专属于女性和少数群体的节日活动等涌现出来,我们的表达变得越来越有底气,影响力也越来越大。

我们必须重新考虑所谓“取消文化”的背景,因为无数女性和少数群体难以在线上畅所欲言,唯恐遭到像我那样的暴力惩罚(这样的恐惧无可厚非,而且三不五时就会出现)。面对“取消文化”,女作家罗克珊·盖伊(Roxane Gay)提出了“后果文化”(consequence culture)[4]:是时候让强势一方为他们的权力滥用承担实际后果了。而对于那些从未拥有过发言权的人,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让他们的声音被听见?我们中那些占尽优势的人,何时才能不再阻止弱势群体发声,让他们打破沉默,分享其亲身经历与想法创意?

很多人认为我的书还只是蜡蜓点水,完全不够革命。我深表赞同。我从没想过自己有能力写出一大堆女性主义理论,这本书里也并没有什么新鲜的东西。我所提出的只是许多女性思想家长久以来一直申明的传统。这本书在无数更博学、更详尽、更全面的女性主义著作面前,只是个“小朋友”而已。它唯一的优势或许在于价格便宜些、读起来轻松些。它是一扇敞开的大门,里面的那个世界集想象与实际、虚构与理论于一体,静候好奇的女性(和男性)前来探索。

时至今日,我依然每天都会收到污言秽语。而我心知肚明的是,自己遭遇的这些与其他女性、其他少数群体遭遇的暴力得多的攻击相比,简直不值一提,根本不算什么。但即便如此,我已经无法承受,想要从这个地球上消失了。

而这本书一经推出便引起如此强烈的共鸣,在全世界(从圣奥梅尔到波哥大、从约翰内斯堡到纽约)十五至七十七岁女性中持续产生影响,这足以说明当下正在发生着一些弥足珍贵的变革。这或许是我们所有女性都将滑向的断层,那是一道父权制开始土崩瓦解的缝隙。只要我们坚持不懈地发动进攻,他们失败的一天终将到来。

·这些男人为了制作网暴视频无所不用其极。他们将我的头像P成希特勒的样子;从谷歌图片库里扒下我的照片,对我的相貌极尽羞辱之能事……

在接受采访时,我常被问到一个问题:如何看待#MeToo运动之后这个女性的怒火似乎并未消减的时代。最终我找到了自己的答案。(我花了很长时间思考这个问题,很明显,我写得比说得要好。)

·数百名愤怒的男性将他们的仇恨和暴力发泄到我的邮箱、私信、推特和Instagram评论区里,暴力、强奸、死亡、性别羞辱及/或反同性恋辱骂应有尽有;

我认为,我们正处在一个前所未有的关键时期。面对日复一日的威胁,我们斗争得身心俱疲,随时(尤其是我们中那些条件优越的女性)可能缴械投降,满足于现有的一切。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我们就彻底输了。因此,我真正希望的,是女权活动家贝尔·胡克斯(bell hooks)口中的女性情谊与政治团结,是让老学究们心神不宁的女性意识转变,是我们彼此间(终于?再度?)培养起来的同理心,这些都是我们坚强的后盾。每当我们中有人感到疲惫时,应当有数十只手伸出来把她扶起,将她抚慰,让她重新振作。

·部分媒体滥用我和我亲朋好友的照片,想要将我拉入泥谭;

他们在颤抖。

·一名男性试图利用职权让我的声音不再被人听到;

请你们记住:是我们让他们颤抖起来了。

在这几个月的暴力攻击下,我总想要缩到自己的保护壳里。我拒绝了媒体曝光和各类邀约,关闭了自己的线上社交账号,回到了自己本就不愿离开的阴影之中。我常常想到所有那些最终不再发声的女性,无论她们是否曾出现在媒体上。成为一名敢于发声的女性在当今世界依旧是有风险,甚至危机四伏的。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写了一本毫不起眼的书,就已经见识了:

他们正在坍塌,而我们很快就可以在旧世界的废墟上跳舞了。

随着这本《我,厌男》的相关新闻在全世界发酵,我开始了自己漫长的迷途之旅。长达数月的网络暴力让我从一个自得其乐的无名小卒,变成了千夫所指的箭靶,势头之凶猛有时甚至动摇了我对人性的基本信仰。每当书被翻译成一种新的语言,我便会收到全新的辱骂性词汇。我从没上过意大利文、匈牙利文或是西班牙文的课程,却已然学会了太多令人难以承受的他国脏话。

[1]此处为截至2022年的数据。——编者注

我在前文中用到“取消”这个词,是故意为之的。社交网络和许多较为保守的媒体上,那些长期拥有话语权的人定期就会上去咆哮一番。在他们看来,所有类型的左派分子——女性主义者、环保主义者、反种族歧视者,等等——都是苛刻的“取消文化”的煽动者,都意图毁掉只是不慎失言或犯下小错之人的整个生涯。大量文章都在抨击这类“取消文化”,但事实上它并未带来多少实质性的影响:强奸犯仍在登台领奖,杀人凶手依旧出现在杂志封面上,性骚扰惯犯还能在企业身居高位[3]。我们需要强调的,也应该被人们听到的,是所有那些遭到暴力抵制的声音,这正是苏珊·法吕迪(Susan Faludi)在其1990年的作品《反挫》(Blacklash)中揭示的问题。

[2]史翠珊效应(Streisand effect),指本意是为试图阻止大众了解某些内容或压制特定网络信息,结果适得其反,反使该事件为更多人所了解的现象。——译者注

取消文化VS沉默文化

[3]法国调查媒体Mediapart:《“取消文化”并不存在》,2020年10月6日。参见:https://www.mediapart.fr/journal/france/061020/1a-cancel-culture-ca-n-existe-pas

这番操作激起了巨大的“史翠珊效应”[2]:我的书不但没有被“取消”,反而被彻底放到了聚光灯下。短短几天内,全球数十家媒体争相报道此事。外国记者们惊掉下巴。难以置信!在法国,居然有人仅仅因为书名就企图禁止一本书的出版发行?这个启蒙运动的发源之国难道要将照亮理性的灯泡烧毁吗?这种事居然发生在自己身上,这让我错愕不已(因为我并非公众人物,而且时至今日还在纳闷,到底这本书是怎样引起一名国家行政部门的官员注意的),但诸如此类的权力滥用行为却是屡见不鲜。这一事件正好佐证了女性主义活动家们多年来强调的问题——法国社会仍然不能忍受关于男性及男权的批评言论。更糟糕的是,他们甚至都不能接受女性的公开政治表达。

[4]施瓦茨(Schwartz,M.):《罗克珊·盖伊称“取消文化”并不存在》。参见:https://www.motherjones.com/media/2021/03/roxane-gay-says-cancel-culture-does-notexist/,2021年3月5日。

《我,厌男》在Monstrograph出版社首发时,一位来自法国性别平等部(真是槽点满满)的官员看到书名和言简意赅的广告语后怒不可遏,于是试图利用职权勒令出版社下架这本书。各大媒体纷纷以“审查”及“禁止”等词描述此事,但需要澄清的是,事情的真相并非完全如此。在法国,禁止一件文化产品是需要经过特殊流程的。我们旷日持久地为表达自由奔走呼号,也应当懂得区分违法的界限到底在哪儿。当女性活动分子占领影院阻止波兰斯基的新电影上映,或是发起请愿让人们警惕某本包含种族歧视刻板印象内容的书籍,这并不属于审查:这是一种政治行动。一个男人利用自己在政府部门工作的职务之便,发邮件威胁要对一家小机构提起司法诉讼,这也不是审查:这是恐吓。

[5]阿丽丝·科菲(Alice Coffin),法国及国际LGBT团体和女权运动核心人物之一,为LGBT记者联合会、欧洲女同会议、女同普遍利益(LIG)等组织的联合创始人,其代表作《女同特性》(Le Génie lesbien)有力推动了法国女性主义的发展。罗克哈娅·迪亚洛(Rokhaya Diallo),法籍塞内加尔裔记者、作家和积极反对种族主义的活动人士,曾荣获“反种族主义和歧视斗争”奖,2013年被美国《石板》杂志(Slate)评为一百位最具影响力的法国女性之一。卡洛琳·德·哈斯(Caroline de Haas),女权斗士及女性主义活动家,在法国发起过大量女性主义抗议动员活动,并于2018年创立了“我们全体女性”(#NousToutes)团体。——译者注

谁能预料到这本书的命运呢?反正我在写的过程中是肯定没有想到的。它最初只是一份发行量极小的随笔,如今却成为你们手中的口袋本,而且已经被翻译成十八种语言[1]。一本首印数只有四百五十的小册子,是如何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变身为国际畅销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