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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者的系谱

住在山间,既不去乞讨,又没有信仰的人,就像山窝那样编织簸箕、竹刷子、竹笼等拿出去卖,但这样的村子并不多。做蓑衣、筛子、草履的人,以及用野木瓜的藤蔓、蘡薁等编织笼子、笤帚的人到处都有。有的人几乎就是强买强卖,如果不买,说不定就会给你家里放一把火,不过其中很多人只有依靠别人的同情才能活下去。山间生活是相当艰苦的。

修验道的修行者有信仰,所以他们十分顽强。白山山脚下的白峰一带以前大概也是这些修行者的村子,但在近世初期,他们转向真宗,放弃了修验道。冬天积雪时候,这些村子的人们就离村去平原地带乞讨,人称“白山乞丐”。据说他们从加贺、越前平原乞讨到近江、京都一带。入冬以后,也有人从白山东面的飞騨一带到美浓的平原地区行乞。我在广岛县和山口县的山间都听过这些事情,没有信仰的人大概只是站在别人家门口低头哀求乞讨,而有信仰的人会通过祈祷、祓除等活动恳求借宿,并得到食物。

四、山中行者

因为生活贫穷,必须依靠别人施与的同情,但遇到特殊情况,就不得不外出流浪。这特殊的情况例如饥荒。我在旅行中经常听说,因为没有吃的东西,人们到处流浪,其中有人找到一个地方定居下来。尤其是东北地区,饥荒之年多。我走访过宫城县栗驹山山麓的一家农户,他们原先居住在岩手县的北上川流域,天保饥荒的时候,举家往南流浪,不小心走错道,进入山间,发现这里有一处空宅,就住进去,一直住了下来。这空宅的主人也是因为饥荒逃往南方。

修验道的修行者们多依靠各自信仰的英彦、大峰、白山、御岳、富士、出羽三山等山脉,在其四周开设无数的道场,走访信仰者,以获取生活之资,亲自在各山巡礼,努力修行。

一遇到饥荒,人们就这样由北往南逃亡,其中有很多人在移动途中发现空宅,就这样住了进去。广岛湾沿岸的许多村子也住着不少逃荒过来的人。

我认为,修验道的修行者、山中圣[3]也是在山间流浪生活的大量民众的基础上产生发展起来的。修验道的修行者进山的礼仪与叉鬼进山的礼仪非常接近,令人感觉二者的世界并非不同。不是身在山中与山共处求生存的人,不会变成真正的山岳信仰者。

不仅饥荒,也有很多人是躲避战乱不得不移居外地。例如战败逃亡者群居的村子,但他们移居一地后,一般不再流浪,所以很难把他们归入流浪者系列,当然也并非没有人流浪。流浪者的村子似乎在一定时期里会举村外出流浪,定居山村的流浪者好像是按照各自的想法自行出去。我在熊本县五家庄的山里看见过佐仓宗五郎之父的坟墓。不知道是流浪到此地死去的,还是外出流浪者的儿子后来成了宗五郎。总之,有这种传说的山村并不是与世隔绝的。实际上,我听几个村民说,他们的祖先经常流浪,总是去平原地区,也有的去过大阪、京都,明治以后还有不少人去北九州的煤矿干活。谈到这些事情时,我还意外地听说像德岛县祖谷山、奈良县十津川那些所谓被社会遗忘的村子的人们,其实也是到处流浪。

在这些山间流浪者中,大概也有人因为信仰的缘故过着流浪生活。砍伐山木首先得供奉山神,必须遵照神的意志进行活动。狩猎也是如此,为了获得猎物,必须举行祭祀仪式,极其重要严肃。现在九州的宫崎、鹿儿岛地区还保留着叫“柴祭”的与狩猎相关的传统祭祀活动,将猪头供奉于神前,演奏神乐。

但是,逐渐成为农耕生活者后,一般都会稳定下来,从事非农业活动的人具有强烈的流浪性。即使住在山间,只要所居之处不是闭塞不通的山谷,随着山间交通运输的发展,很多人便会去很远的地方流浪。长野县伊那谷的马夫把山货驮在马背上,到三河地区销售,然后把盐驮回伊那来。尾张藩则不是用马,而是牛,他们把这种牛驮买卖叫作“岗船”,木曾的牛驮着木料到群马县一带,然后在仓贺野卸下来,用船运到江户。

山间流浪者不仅从事狩猎、捕鱼活动,很多人也砍伐山木进行加工。发现好的树木,则翻山越岭去砍伐,有的利用辘轳把木材加工成碗、盆、圆形托盘、钵等的雏形,称为“木碗匠”。也有人不用辘轳,将木板劈开制成木勺;还有的把薄木板弯曲制成圆木桶、圆木箱等;还有人制作屋顶木板、锄头柄以及樽、桶的弧形板等。这些人多是各处流浪,尤其是辘轳木碗匠,据点在滋贺县永源寺町的山里,却分布在全国各地活动。今天在东北地区经常看到的乡土玩具木偶人,制作者也属于他们一伙。还有人制作油纸伞的伞头、纺织厂使用的线轴—当地叫“スッピン”(suppin)等。他们起先在山里干活,后来住到城镇里,融入市民当中。

岩手县北上山脉有铁矿,牛夫把铁矿砂驮在牛背上来到中部地区,连牛带铁一起卖掉,然后回北上山里。所以,关东一带以及中部地区多有南部牛。夏天青草茂盛,不缺饲料,牛夫多在夏天来卖牛。

木板片刷子可能是对竹刷子的模仿,但竹刷子不只是用于点茶,原先的功能和刷帚一样,用于洗刷东西。现在还能见到外地的农民家里这么使用。大概因为光靠捕捞河鱼无法维持生活,才经营竹刷子的副业沿村叫卖。茶筅同样是一边摇晃竹刷子发出声音一边吆喝挨家挨户叫卖。《人伦训蒙图汇》上绘有叫卖茶筅图,竹子顶端扎着小小的稻草束,将茶筅插在草束上,卖者敲击葫芦沿村行走。说的是猎人听了空也上人[2]的讲经,决心皈依佛教,丢掉狩猎,叩钵念佛,这样的人大概很多,我在近畿、中国地区旅行,遇到不少叫“茶筅”“竹刷子”的部落。现在他们不再沿村叫卖,都从事农业劳动,但原先过着流浪生活,都是通过狩猎、捕鱼等移动过去的。

这些被买走的牛很快派上用场,将新潟县海岸的盐驮到长野县山间的大多是南部牛。将山形地区的青麻驮到越后的也是南部牛。这种青麻是纺织越后绉绸的原料。

我在广岛县的山里时常听说山窝制作竹刷子出售。用于点沏抹茶时,竹刷子又叫茶筅。其制作方法是使用带有竹节的竹子,将竹茎劈成极细的竹丝,如果打在木棍上,或者用手摩擦,会发出独特的声音。中国地区的山间里,插秧的时候,多用竹刷子伴随笛子、大鼓一起演奏,也有人用带子穿过两片带孔木板制成“快板”,发出摩擦音进行伴奏。

东日本多有利用牛马驮运的习惯,山间则尤其多使用牛,中国地区也是如此。但如果是山高坡陡的地方,只好人背肩扛。翻越飞騨山脉,在岐阜和长野之间搬运货物的就是称为“步荷”的人们。在步荷经过的山间,沿途也出现零星的村子。福井县白山山麓的各村都有不少步荷。他们从山里把锄头柄、蘑菇、构树皮等背到平原地区。飞騨白川长期以来一直被认为是一个神秘地区,但这里是硝石的产地。也是步荷把这里的硝石运到越中平原。运货途中有称为“判方”的工头的家,步荷把货物运到判方家里,再由其他的步荷把货物运到平原地区的批发商那里,实行一定的分工。这样,不论哪座山,都有人来来往往。翻越背梁山脉的时候,可以看见山的两边大抵都有村落。

总之,山窝很多,除捕捞河鱼外,还编织竹工艺品等。说是竹工艺品,其实很少使用大竹子,即使是在中国地区的山里,一般也都是使用小竹子编织碗笼这样的东西,所以九州的山窝很相近。

住在山间,未必封闭。在平地上的村民看来,觉得他们与世隔绝,但住在山间的人们其实与外面广阔的世界都有联系。我在奈良县十津川的偏远山间旅行的时候,对很多现象都深有感慨。十津川最北面有一个叫天川的地方,制作圆托盘、酒樽木料、木勺等,男人负责制作,女人负责销售。每天拂晓,天还没亮,女人们都得起床,背着一大堆货物到下市町出售,再回到天川。她们还到天川西面,把货物背到高野山东面的富贵畑。十津川右岸(西岸)村落的人们要翻越几座山岭,把货物驮到高野山。

九州并不把山窝和猎人归为一类,但猎人原先不也捕鱼吗?猎人在捕捉野猪、野鹿的时候,认为把一种叫“鬼鲉”的鱼给山神看一眼,山神就会把猎物赐给自己,所以猎人身上一般都带着鬼鱼干。我认为这是猎人也捕鱼的证据。

不仅山里人要驮着货物送到批发商那里,有不少人为了信仰来往于山间。前往高野山的修行者从这里经过野迫川、天川的山谷,就是大峰山,所以去高野山和大峰的人们都要经过这个山谷。昭和初期之前,沿途还有几家大旅舍。天川人还给攀登大峰的修行者当向导,也有人一边从事制作木胎的工作,一边修行。

到处都有山窝,大概以前人数很多,后来逐渐定居,融入普通民众中。九州地区也有很多山窝人群,一边编织笼子一边移动。他们擅长编织所谓“笼子”—类似“碗笼”的东西。其中一个大据点在宫崎县的诸冢村里,但现在他们不再出去流浪,住在阿苏山东南面濑川上游的五个山谷间。经过了解,知道他们最先也是为了抓鳗鱼到这里来的,看到有好竹子,就编织竹工艺品,定居下来,同时也开始农耕。最近不再编织竹工艺品,改为种植烟叶,已经完全农民化。九州似乎还有几处山窝的据点,尚未查实。

从高野山往东南方向,翻越伯母子岭,下神纳川山谷,就是十津川。沿十津川下行,可到熊野本宫。这是联结高野和熊野的近道,过去行者很多。镰仓时代中期,一遍上人[4]也走过此道。称为“高野圣”的念佛云游僧多经过此道,从高野前往熊野。曾有这么多人在这条山路上来往,出乎我的意料,再仔细辨认他们在路边遗留下来的供养塔,有时会发现久远以前的人名。

还有一种大概和叉鬼同样的“サンカ”(sanka·山窝)。三角宽对山窝进行过出色的研究,他说山窝不仅编制簸箕,还捕捉河鱼等。我在奈良县吉野山中遇见的山窝都随抓捕河鱼而移动,他们有时还到达大阪平原一带。我曾在靠近堺的大和川河滩上看见他们搭建的帐篷。居住在广岛县山里的山窝多已定居形成村落,但还是以定居地作为据点,抓捕河鱼而移动。他们都是捕捉鳗鱼的能手。

不仅山民出山到平原,也有不少平原的村民进山。我在高知县最偏僻的寺川村看到十七世纪初期的史料,其中有一张从大阪到这座山里卖蜜蜡的文书,还有一份字据说来这山里买团茶(砖茶)。团茶是茶叶发酵后压缩成一团的茶,是茶叶的一种古老制作方法。山间制造团茶,平原的人们远途跋涉前来购买。那个时代,无论去哪里都是走路。不走就做不了买卖,不走就过不了日子,我在山间旅行时,对此深有感触。尤其是山村,如果避居村里,不与外界来往,绝对无法生活。

另外,据说奈良县吉野山中的猎人甚至到山口县一带去打猎。但是,叉鬼自己建立的村子极少。也许以前很多,后来他们很快就解散这些村子,多是两三人定居在普通的农村里,抓捕危害农作物的野猪。

五、落伍者群体

上述人们还有据点,有住所,有家,而且这个家大概会一直延续下去,但还有不少人是真正无家可归的流浪者。他们一死,大概就意味着一代的终结,但同样境遇的人还会络绎不绝地出现,这个人群也绝不会消失。这类流浪者的名称出现在《近世风俗志》《人伦训蒙图汇》里。以下是《近世风俗志》里出现的这些挨户乞讨者的名称:

三、山间漂泊者

既有海上漂泊者,也就有山间漂泊者,他们是一群追赶猎物而移动的人。东北地区把猎人叫作“叉鬼”,他们的村子分布在东北地区,但很少是从一个村子分出来的。这些村子的村民们到很远的地方去狩猎。据铃木牧之《秋山纪行》记载,秋田的叉鬼来到长野县北端的秋山山谷,在河里抓鱼,然后溯河而上,把鱼卖给在草津温泉疗养的人。他们不仅仅追捕野猪、熊,也因为抓捕河鱼行走各地。秋田县桧木内的叉鬼利用鱼鹰捕鱼,听说也远到奈良县吉野的山里捕熊。一路上几乎都是人迹罕至的地方。大概很早以前就有这样的山路。

神道者、吵吵天王、鹿岛事触、虚无僧、太神乐、今世太神乐、愿人坊主、溺水坊主、考物、御日和祈祷、半田行人、我代你、江户住吉踊、庚申代待、乞胸、绫取、猿若、江户万岁、辻放下、仕挂、净琉璃、说教、物真似、仕形能、物语、讲谈、辻劝进、狮子舞、首挂芝居、葛西踊、西国顺礼、六十六部、四国遍路、乞食、非人乞食、女大夫、犬拾、猿曳、癞病人、节季候、大黑舞、鸟追、砂画、扫除、一人相扑、褴褛坊主、和尚今日。

有渔船的渔民活动范围自然很大,追赶鱼群,到处都去。

从这些名称可以知道当时有很多流浪乞讨者。《近世风俗志》成书于嘉永六年(一八五三年),《人伦训蒙图汇》则在元禄三年(一六九〇年)往前追溯一百六十三年成书,那时挨户乞讨流浪者的人数和类型就极多。《人伦训蒙图汇》记录的名称如下:

另外,大阪府佐野的渔民也从十五世纪左右开始进入九州以西,到十六世纪,开始进入关东地区。这个海湾的渔民不是潜水捕捉,而是使用钓具和渔网捕鱼。

钟铸劝进、针供养、庚申代待、门经读、腕香、箸供养、御优婆劝进、栗岛殿、佛饷取、歌念佛、钵开事触、大原神子、八打钟、念佛申、钵敲、代神乐、狮子舞、歌比丘尼、似濑顺礼、高屐、与二郎太平记读、猿舞、夷转、文织、门说经、放下、住吉踊、猿若、四竹、谣、风神拂、门谈义、雪驮直、船头非人、姥等、节季候、万岁乐、鸟追、祭文、御奉礼、厄拂、物吉。

东日本这样的漂泊渔民很少,但古代海人的移动十分频繁。大分县有海部郡,广岛县有海乡、海庄,德岛、和歌山有海部郡,爱知县也有海士郡。海人甚至还分布在茨木的霞浦、北浦地区。日本海岸的佐渡以及新潟县的岩船郡都有叫“海府”的地方。海人的分布如此广泛,但无法确定是否依靠家船移动过去的。

两相比较,《人伦训蒙图汇》中有的名称在《近世风俗志》中没有出现,我认为不是因为这类人没有了,而大多是作者漏写了。幕府末期,这种挨户乞讨流浪者越来越多。

濑户内海也有以船为家的渔民,广岛县三原市的能地是他们的一个中心,这里的渔民在内海沿岸拥有一百多处分村。渔船拖着叫“手缲网”的小网,起初是撒网后把网拉上来,后来改为撒网后扬帆走船拖网,不像九州那样组成船队出海,但也是海上漂泊的方法之一。发现丰富的渔场,就在那里居住下来,但如果有人离世,则将尸体送回家乡。为什么要这样到处漂泊呢?其中一个原因大概是想置身于政治之外吧。置身于政治之外,可以不纳税不服役,所以没有被赋予的权利。到别人的海湾,只要交一点叫“惠比须钱”的小钱,就可以在附近捕捞杂鱼。妻子女儿把这些鱼放在饭桶里,顶在头上沿村叫卖。他们也遭其他渔民的白眼,但只要不在乎,就能活得下去。虽然贫穷,人口却不断增加,因此产生一百处分村。这在人口增长停滞的江户时代是一种奇特的现象。

这些人中也有的多少身怀技艺,但大多数就是乞讨。就是说,他们没有任何可以为生产做出贡献的手段,只能依靠些微技艺或者低俗的唱念挨家挨户地乞讨而活。据说大正十二年东京大地震之前,东京及郊区还经常能看见这样的乞讨者。他们完全如尘土草芥,一旦死去,轻如鸿毛,无人过问,但这样的人不会断绝,还会不断地出现。其中很多人是人生的落伍者,但他们能够活下去,这是因为一般民众给予乞讨者足够的食物,从某种意义上说,民众怀着无限的爱怜之心。后来的事实证明,一旦没有民众的施舍,乞讨者也就消失了。

如果以船为家,就很容易在海上漂泊,不仅钟崎,长崎县西彼杵半岛的濑户、蛎浦等也有家船。据说濑户的家船是钟崎的分支,从蛎浦分出来的一派则在五岛福江岛的浦,以渔网捕鱼为生,大致由七艘船组成一个船队。

六、行旅的动力

人们不忍心对这些除了站在门口乞讨之外别无生路的人弃而不顾,因此职业乞讨者也随之大量存在。吆喝叫卖的行商也是其中之一。其种类比挨户乞讨流浪者要多得多,《近世风俗志》中记载有一百六十多种,主要集中在江户的城町,可见有多少人在江户街头叫卖。但是,如今东京几乎看不到行商的身影,在外地还能见到他们的模样。

他们原本以船为家,在船上铺一块苫席,晚上就在船上休息。这样的船叫“家船”。昭和二十五年我在对马的曲调研的时候,看到多少还保留一些家船模样的船仅剩一艘。

行商中有的在本地销售本地产品,但有不少人去很远的地方。近江商人就是典型的例子,不只在近江,在全国各地兜售播磨的茶叶、鱼钩、笔墨等。富山、大和的卖药行商也是走遍各地。德岛县阿部村和爱媛县松前的女人起初只是卖鱼,大正到昭和初期,她们的足迹遍及朝鲜、蒙古、中国的东北和华北地区、加拿大、澳大利亚等地。不只是为了吃饭,从行商的历史中可以发现他们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动力。只要政治上允许,他们哪儿都去。爱媛县的一个老大娘对我说,不懂本地话照样可以做买卖。我看着她和蔼的面容,生出一种不可思议的感慨。

钟崎的海人还定居在博多湾口的志贺岛和山口县的大浦,此外,钟崎人出外打工时就地定居的地方也很多,这些情况尚未查清。

我在爱知县三河山间村公所的史料中看到一份失踪者名单。这是明治初年未向政府报告、擅自离村外出的人名。要是在江户时代,这些人就属于居无定所的流浪者。他们是否真的失踪了呢?我向村公所逐个询问他们的情况,其实父母亲都知道他们的去向。他们在异地他乡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虽然也有落伍者,但大多数都过着正常的日子。

另外,天文十一年(一五四二年)的史料这样写道:“天文十一年六月十一日,三十七艘船过海,其中一艘未行,留在壹歧岛。终滞留二十日,后过对马。七月一日或二日,先由名叫藤次郎者过海,其他三十六艘于七月中过海。”从中可以看出,当时已经是船队集体行动。船每年都来,十七世纪末开始定居,前往对马的船队中有一部分在壹歧定居。这就是壹歧小崎的“海人”[1]。定居对马的钟崎海人似乎也进入朝鲜半岛,朝鲜的渔场可能就是他们开辟的。

这种脱离村落生活的人很多,他们不只是单纯的落伍,不少人是为了追求村外不同的世界。江户时代盛行一时的去出羽三山、古峰原、富士、大山、善光寺、御岳、伊势、大峰、本山、金比罗、宫岛、英彦、阿苏等朝拜是一种信仰之旅,主要目的也是想看一眼村外的世界。有许许多多的人支持这种朝拜行旅,不仅使这种行旅成为可能,也的确可以接触另一个世界。他们虽然与邻村的交往并不密切,却出乎意外地与广阔的远方世界建立了联系,村子也因此并不封闭隔绝。

那么,钟崎是个什么地方呢?它是福冈县宗像郡里的一个老渔村,人们依靠渔网捕鱼,潜水捕捞海藻、鱼贝为生。镰仓时代初期,这个地方是宗氏的领地,后来宗氏成为对马的守护代,钟崎的渔民就来往于九州本土与对马之间,担任联络任务,但据点还是在钟崎。对马曲浦保存的最早史料是宽正九年(一四六三年)的文献,上面写道:“豆酘之郡(对马的郡名)宜制止拉网捕鱼,如有不服者,应及时向我报告。”可见钟崎的渔民当时拉网捕鱼。

如此看来,我觉得现实情况与学者一直主张必须严格限制行旅,认为这样的旅行既不方便又使村子封闭的观点十分矛盾,但在秋田桧木内山间的一个部落,向每一个老人询问外出旅行的经历时,了解到女人其实并不经常外出,倒是男人几乎都是去伊势、熊野,而且叉鬼每年必去越后山间。这种现象不仅限于秋田山间,我在各处询问,都是这样的回答,民众的世界具有出乎意料的广泛性。

二、海上漂泊者

能登半岛的轮岛有一个海士町。这里的人们一到夏天,就到北面的舳仓岛去,女的采鲍鱼,男的捕鱼,入秋后回到轮岛。女人们到能登半岛各个村子走家串户销售海产品,虽说销售,其实大多是交换谷物。这叫“转滩”。海士町的人们不耕田种地,夏天和冬天改变居住地的生活方式在能登的当地人看来显得有点怪异,但海士町的居民最早是十六世纪中叶从福冈县钟崎漂流过来的,一六四九年轮岛给予他们一千坪土地,让他们定居下来。

不过,落伍者的流浪、信仰流浪、因职业的流浪等由于身份不同,其移动的方法也各自略有不同。

关于这些必须以流浪为生活手段的人们,我想提出一些粗浅的看法。

[1] 以潜入海里采集海藻、贝类为职业(专职或兼职)的人。男海人称为“海士”,女海人称为“海女”。古代泛指渔民。—译注

人们一般认为,这样的流浪者越在古代越多,在狩猎捕鱼时代,如果固定在一个地方居住,就难以谋生。即使是农耕生产,如果是经营火田,夏天和冬天也多是改变住所。

[2] 空也上人(903-972),平安中期僧人。天台宗空也派始祖。因经常站在大街上为庶民念佛,被称为阿弥陀圣、市圣。致力于修桥等社会事业。—译注

所谓有自己据点的流浪,大多是因为在家乡无法生活下去,其次有的人是因为信仰而旅行,也有人因为官府的关系不得不流浪。

[3] 指将山岳信仰同佛教融合,潜身于山间修行的人。

除农耕社会之外,大多数民众不是都在移动吗?其中有的人有一定的据点,有的人如无根的浮萍般移动。在日本,浮萍般的流浪者很少。

[4] 一遍上人(1239-1289),镰仓中期僧人,时宗创始人,又名游行上人。在熊野本宫闭关。云游全国,倡导踊念佛。—译注

一、开场白

流浪者是怎么产生的?要考察这个问题绝非易事,因为涉及的问题过多过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