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养蚕之前,这地方挣钱靠的也就是蓝靛颜料、茶叶、烟草和马。养了很多马,叫名仓马,各家各户都有两三匹,还有的养十匹。从田口穿过津具到信州的伊奈街道、从稻武穿过根羽到信州的饭田街道上,有很多“中马”[26]来往。这些马都是名仓的马。在家里养马,可想当时的住宅很大。
刚才不是说到住房改变了吗?哈,你说得没错。飞驒的木匠过来把木板屋顶扩大了。后来养蚕兴盛起来,我就加盖了二楼,用来养蚕。养蚕让大家腰包鼓了起来。
蓝靛颜料也有好的,就用草席裹着拿到海老。有人买,主要是田口的叫谷五郎的染坊。稻桥也有染坊,也来买。田口的染坊只染线,稻桥的染坊从山下雇来手艺高的工匠,不仅染线,还染徽记、花纹。
金田茂:是很能干。过去五月插秧,想都没想过。现在世道不一样了,还有耕耘机,我们叼着烟卷,它帮忙干活,产量还翻番。要是没有战争,这世道多好啊。
也有好烟。山里种的烟草烟油子少,受欢迎,有人从吉田(丰桥)那边过来买。
小笠原:是这样。我的老公一辈子连当区长的念头都没有,当然他也不是这个料。可你的儿子当上了区长。我起先还担心他行吗,现在干得挺好的,不给大家添麻烦。大家都变得能干了。
要说卖东西,都是商人开价,从来不讨价,说便宜了,给高点。随他们给价买走,这样农民就一直抬不起头。
后藤:那是。还是现在的年轻人有本事。
卖东西不容易,买东西也不容易。要想备齐嫁妆,西边的人要跑到足助,南边的人要跑到新城。修了路以后,足助的万林[27]拉着板车过来卖,大受欢迎。
小笠原:什么啊!不及他爹干活的一半。跟他爹比,他就是个浪荡儿。可是就这样也能吃上饭,现在吃饭比过去容易多了,所以我也不说他。我们年轻时候干的活儿比他多一倍,还没吃没喝的。
这样养蚕就兴盛起来。
后藤:你儿子能干可是出了名的。
泽田:以前虽然也有少数人养蚕,但那是天然饲养。横手的金田富三郎到群马县的富冈学习饲养的方法。富三郎原先是农民,后来突然失踪了。那个时候离村远行的人很少,富三郎在富冈学到养蚕方法后回到村里,从此村子就和群马县建立起了联系。养蚕老师也从群马的共进社过来,盖起了蚕室。现在猪泽的加藤勇家,还有金田邦夫的蚕室都是明治三十八年盖的,从那个时候开始盖蚕室的多了起来。
小笠原:现在的年轻人不干活。
蚕茧起先要挑到岐阜县的明知。
金田金:真的。隐居并不是为了想过舒适日子。
金田茂:这一带建缫丝厂是明治七年,今泉半七在稻武的御所垣内建起来的。当时在这一带摘野桑树的叶子喂蚕。为了让蚕结茧,从山上砍来日本铁杉的树枝,放在草席上,或者做稻草包让蚕结茧。然后就是使用蚕蔟,比如方格蔟、蜈蚣蔟,到大正时期,使用已经改良的蚕蔟,昭和时期使用折叠蔟。
小笠原:话是这么说,可我们除了干活还是干活,到年老了,不干还觉得不舒服。这就是性格,没法子。谁说什么也没用……
不能什么都是商人说了算,我们也要提要求,这样在大正末期就开始统一卖蚕茧。
金田金:是啊。我不想对孩子唠唠叨叨的,所以就隐居。现在一个人,可以自由自在地干自己的活儿。
之前成立了养蚕的共同组合,名叫东名仓养蚕组合。寺胁在大正五年就成立了组合。我们集中在本田家,这个本田做事很稳健。有一个叫荣的男人,他是本田的跟包,很会张罗。卖蚕茧的时候,大家集中在一个地方。商人们来了以后各自出价,谁出的价高就卖给谁。万场、市之濑、社胁的人都说这个办法好。这样,新城的山茂、稻武的御所半、八正馆、薮下的唐泽铁太郎等都来买。买方觉得这样可以集中购买,也很高兴。但随着组合会员增加,这么多蚕茧不能集中在一个地方,于是在各自的部落成立蚕茧交货场,这样组合就分开了。分出来的那些人成立了养蚕生产组合。
小笠原:没那回事。媳妇是媳妇,我是我。她不愿意的事,我也不会要她做。哈,我从小就这样,所以现在还不把贴身裙放在太阳底下晒,总觉得那脏东西会污秽老天爷……可是,我不会对儿媳妇说不许晒。死的时候,尽管不情愿,可还是要儿媳妇照料自己,干吗要说一些她不爱听的话呢?你家也一样吧?
蚕茧实现统一销售后,村里的生活一下子好了起来。
金田金:我听说婆婆要是那种死板不懂变通的人,那媳妇就很为难……
后藤:还有一个,就是通了公共汽车和卡车以后,变化更大了。那是明治初期,不过板车和马车也一下子不行了……和吉(后藤和吉)与金作(冢田金作)的运货马车一直坚持到最后,也终于在昭和十年换成了卡车。
小笠原:这事有。谁家多多少少都有。但是女人的生活舒畅了,唯独这个成了爱好……
通公共汽车以后,去田口就很方便,田口还有电车,买东西可以经过新城到丰桥。万岁岭的送别也就不知不觉地消失了。
金田茂:是啊。这个村子七十年间,婆媳争吵,家里闹得不得安宁的也就是刚才说的那样。虽然也有大家议论的,但都不是一般的家庭,和别人不太一样。嘴上经常说婆婆欺负儿媳妇,可要找起来,还真没有。还不如说儿媳妇欺负婆婆的多呢。
三
当我于昭和三十二年五月再次去名仓时,对社胁的松泽喜一翁谈起在寺院召开座谈会的事,他告诉我“其实那时我也想去的,因为身体欠佳……”,便对我讲了以下这些话。他坐在廊子上,望着在田间劳作的人们以及远处栃田、大平的人家,从早晨谈到晚上。以下是开头部分:
小笠原:哎呀,你这么说,那个婆婆不是正常人,是半个疯子。
其一
后藤:川口有吧……
小笠原系雨老太太的老伴儿名叫敬太郎,小时候就是这家的孩子。那时候我大概还没有出生,西三河的幡豆郡比这里大,但听说生活很难。于是,很多人就把多余的孩子送到这里来。敬太郎家的生活也很贫穷。那母亲带着孩子过来,挨家挨户地恳求,终于到我们家,最后放下孩子,回家去了。她是到处恳求,说是“就住一个晚上”。既然这么恳求,谁也不会拒绝,就让他们坐在厨房的地炉边上,大家一起吃晚饭,饭后聊一会儿天就各自回房间睡觉。敬太郎母子睡在地炉旁边。敬太郎的母亲心里非常悲伤难过,心想要是自己回去,把孩子留在这儿,说不定以后也是让他一个人睡在这个地方。这么一想,她就无法把孩子托付给那一家。第二天早晨,她向主人感谢“受到很大的关照”,就出门走了。留宿的那一家也不会拘泥这些,表示“照顾简慢”,就送她出门。就这样在好些人家住宿,如果母亲对这一家不满意,不把孩子托付给他们也是可以的。敬太郎的母亲走了好些家,好像没有对哪一家感到满意的。于是来到我家里,我家有一位祖母,名叫元。吃过晚饭,聊了一会儿天,大家各自回屋睡觉的时候,元奶奶说:“这个孩子很可爱,我抱着他睡吧。”那一晚这孩子在元奶奶的怀里睡得很香。他母亲见此情形,高兴得热泪盈眶,心想可以把孩子托付给这一家,便说道“请你们多加关照”,然后自己就回去了。从此以后,敬太郎就在元奶奶的怀里睡觉。敬太郎长大以后,回去看望过亲生母亲,但已经不习惯故乡的生活了,完全成了这边的人。我也叫他“敬太哥”,什么事都叫他给我帮忙。起先在这边宅地盖房子分家,这样,我的家就作为本家。系雨是山上的加藤的女儿,很能干,两个人一起挣钱,现在那个地方盖了很大的房子。
小笠原:你问有婆婆欺负儿媳妇的事吗?据说以前很多,可是这个村子好像没有……
这个村子有几户人家是养子分家,基本都是西三河那边来的。不会因为养子是用人,就对他另眼看待,欺负虐待,但往往也不会分给普通的养子很多财产,而是把财产留给继嗣养子。
金田茂:按今天的话说,如果没有刺激的事情,在过去也觉得没意思。和女人交好其实很简单。路上偶然碰面的女人,和她搭讪,说几句俏皮话,如果对方愿意交谈,就证明她也有意,晚上就闯到她家里去。没有拒绝的。要是她家的父母亲不答应,就悄悄进去。父母亲一般都睡在储藏室,年轻人睡在厨房或者客厅。进去很方便,开门的时候,就往门槛上小便,这样开门的声音就被遮盖住了。然后卷好角带[25],用手按着一头,往地板上滚去,角带就一直铺到前面的地板上。再蹑手蹑脚地踩着角带走进地板房,就不会发出声音。黑暗中分辨男女很容易,男的光头,女的头发扎起来,抹着鬓发油。一闻那味道就知道是女的。只要钻进被窝里,和现在不一样,女人不穿内裤……大家都这么玩。没别的娱乐。当然有时候也会发生悲剧,不过这在今天也一样。
我家在村子里是老家族,分家也没有搬出去,都住在一座宅子里,延续了几百年。但是,我的祖父富作没有孩子,便从上津具收养国吉做继嗣养子。可这个养子认不了几个字,祖父觉得自己无子,反正都是领养,那就再收养一个吧,于是从田口收养了米作。这个米作很能干,祖父喜欢他,有心将来依靠他。米作就是我的父亲。可是国吉是继嗣养子,不能不分给他财产,最后是六四开分家,就是现在的贞登家。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从父亲那一代就是亲戚。继嗣养子与普通养子就有这么大的区别。亲戚就是在红白喜事的时候派上用场,工作上也互相帮忙。普通养子分家后,在工作上帮本家的忙要多起来,但是现在我家和小笠原并不是这样,红白喜事都是互相帮忙。
要问有没有喜欢的女孩?那是啊,不是喜欢的姑娘不会去,只和附近的姑娘玩没意思……所以想干点鲁莽的事。
其二
后藤:变化真的很大。最近也没听说有什么“夜偷”[24]的事了。我年轻的时候,只要听说哪一家有漂亮的姑娘,多远都去,还跑到美浓的惠那郡……有三四里路吧。吃过晚饭翻过山头去的,真够辛苦的。有一首歌唱道“我们年轻时,跑到惠那去。惠那河滩上,天色已破晓”。真是这样,悄悄钻进女孩子家里,手忙脚乱不知所措的时候,天亮了。
很久以前就有人时常从外地来到这山间住所,有的长期居住下来。这个家就来过一个名叫古川弥兵卫的人。看他老旧的户籍,是大阪府上郡宫田村人。明治十一年来这里居住,他的户籍依附在松泽米作的户籍下面。他一身“遍路”[28]打扮,是算卦高手,但来这里的时候已颇为老迈。他在我家里放下行李,一副就此安顿下来的样子。看他年纪这么大,就在前头的宅邸上盖一间小屋,让他居住。他没有托我们办什么事,我们也没有托他做什么,因为以前这种事很多,习以为常了。他识字,大概原本想过留他下来会帮上什么忙。过去农民很多不认字,村里经常托人代笔。可是明治之后,也有了“役所”[29],原田甚八郎这样的人当户长,代笔也就没有必要了。这个部落里有圆通寺,于是给他一个“堂守”的名义,在那里看守佛堂。
金田茂:仔细一想,有的东西看似没变,其实变化很大。以前全村的住房都是茅草葺顶,木板屋顶的大概只有清水的原田家。主屋现在还是老样子,但是过去的屋檐要比现在往外伸,屋后是酒窖,这属于较大的房子。其他的是茅草葺顶,葺顶的茅草用得很多。可是今天,都变成了木板屋顶或者瓦屋顶的住房,茅草葺顶的只有两三户。
古川弥兵卫有老婆,夫妻非常恩爱。那女的了不得,有一次外出旅行,把伞忘在途中,弥兵卫说“都已经走过二里地了,算了,到前面再买一把不就得了”,但他老婆坚持走二里地回去把伞取回来。弥兵卫问:“你为啥非要这把伞不可?”她便把伞的接缝处拆开,从中取出十日元钞票,说:“这是我放在里面的,路上以防万一。”你看,她做事就是这么细心周到。两人虽然恩爱,可惜没有孩子。两个人都死在这里,我家也给他们办了葬礼,大阪那边也没有家属可以通知死讯,就这样结束了。过去时不时有这样的人,大概有的人是不能公开以前经历的,村里人也都不问。
泽田:余草和尚的堕落大概和神葬祭[23]有关,那时正是明治维新废佛毁释的时候,佐藤清臣和稻桥的古桥源六郎勾结在一起推崇神道,名仓有五十个人加入神道。寺院的势力一落千丈。余草和尚正是这时候来寺院,他前头是位叫知彻的和尚。我见过他写的东西,字很漂亮,文章也写得好,我觉得是个很不错的学者。可是他擅自砍伐寺院里的树木拿去卖钱,触犯法规,结果被罚款,也就失去了僧侣的资格。
古川弥兵卫当上圆通寺的堂守以后,大家都叫他法印,还收了几名弟子。土屋义睦的父亲就是他的弟子。参加座谈会的那个金田茂三郎也是法印的弟子。法印有一副看人的本领。茂三郎曾经当过“宫大工”[30]的徒弟,十二岁到这个家里干活,法印对他说:“你以后可以做占卜师,你有这个能力。”茂三郎并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可是后来果然成了占卜师,在这一带相当有名,西从名古屋,东到滨松,又是祈祷,又是算卦,而且还算得很准。我也被他带着去过四五次御岳。
后藤:不是所有人都像金田这么认真干活,也有懒汉,像石井的余草和尚就是这样。他一直守护寺院。这个寺院的每一代住持都来,但是明治十一年到二十二年期间,因为抄写经书,住持的位置一直空着。这时恰好余草和尚看守寺院。以前这个寺院有水田也有旱地,和尚也是农民。余草和尚也是这样,平时干农活,遇到有丧事法事的时候,就换上袈裟出去。他老婆名叫阿充,生了两个男孩,分别叫善雄和宏。两口子一天到晚总吵架。村子很安静,寺院又在高处,吵架的声音大家都听得见。“我杀了你!”“见鬼去吧!”一大早吵架声就响遍全村。一有什么事情就跑去“做公事”(提意见),大家都叫他“公事和尚”。不过,遇到丧事还得让他来帮忙,所以都不去说他。可这个人把寺院的“过去账”[21]拿去抵押借钱,还把寺院的钟用来腌咸菜,大家忍无可忍,他就离开寺院了。后来他做过一段赶脚[22],也没干下去,去了丰桥那边,之后怎么样就不知道了。后来是田口福田寺的石州和尚兼顾这边的寺院。
其三
说起来,我这个人好吃。不管好吃不好吃,都吃。一天吃五次,早晨三点起来,吃完茶点,上山砍柴。回来九点左右吃早饭,绝对要有一碗酱汤。午饭两点左右,一般在山上地里吃。五点再吃点东西。晚饭是九点。集体翻地的时候,下午差不多五点就敲板木,给大伙儿发信号,于是大家都从地里上来吃东西。干活时就等着听这木板的声音了。然后一直干到天黑不见五指才收工。
村里人从小就经常听父母亲教导说大家要和睦相处。只要勤劳干活,生活总会好起来的。听说这个村(社胁)以前非常穷,土地一半多都集中在太平的泽田手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哪怕是饥荒年头,也是拿土地抵押借粮食。后来泽田家差不多破产的时候,土地都回到原先的主人手里。
金田金:噢,是这样。他家一直给我点灯点到很晚,锄头尖都能看得见,这样我才能干得很晚,多亏他们家了。
大久保有一家百石五兵卫,是收成达到百石的大户,从来没做过坏事,也没人偷懒不干活,可他的土地后来自然而然地回到原来的农民手里,这个家就破产了。
小笠原:你是村里干活第一把手。你家的田在重一家下面,你去干活的时候,重一的父母亲就说今天夜里别关门,金田在干活呢,所以外屋的灯一直亮着。
这样的事最近也有,从这儿看过去,看到了吧。那个建在地头的房子,是铃木和的家。现在看上去还蛮漂亮的,原先都快倒塌了。铃木和的父亲叫石三郎,是个酒鬼。最后喝到把家里全部田地抵押给东现堂,拿到三百六十日元,也都喝光了。东现堂是汤谷的医生。石三郎没钱把抵押的土地赎回来,这土地被变卖,结果失去财产,两手空空。以前说到栃田的勘助(石三郎的家),在这一带算是不错的家庭,分家也有三间房子。
一个人负责一町四反的地,白天就根本回不了家。做秧田[20]一直干到夜里十二点左右,回家一看,孩子们早就拿出被子,钻进被窝里了。
父亲喝死了,儿子应征入伍,剩下母亲一个人留在家里干活。这母亲还年轻,村里就有一些风言风语。这种事有没有都不知道,即使有,一个女人光靠自己活不下去,要是有人对她关心照料,她生出依靠之心,也是人之常情。每天能看见从她的屋顶冒出炊烟。我心想要是她儿子快点从战场回来就好了。战争结束那段日子,有时候也不冒烟,大概没在家吧。我想房子倒塌之前,儿子能回来该多好。儿子果然幸运地回来了,冒出来的烟不再是一缕一缕的,而是真正的紫烟,终于过上了正常的生活,我也就放心了。儿子回来以后,一看这个样子,也只能当佃农,干农活吃不饱饭,听说他后来干起了黑市买卖。我心想只要能吃饱饭活下去,干什么都行,以后慢慢会安定下来的。可是一天早晨,我醒过来,无意中忽然看见他的房子背后映照着一片红光,像是佛光。其实没什么奇怪的,我的家坐东朝西,东面又有山,阳光照过来比较晚;铃木和的家坐西朝东,日照早。两家之间隔着一大片田地,太阳照到他家的时候,我家里还没有太阳。朝阳出来,照在田里的水面上,反光映照在他家的房子上。朝阳也直接照射在他家。就是说,反光和直射的光都同时照在他家里,所以他的房子亮堂堂的,闪闪发光,尤其是中楼的玻璃拉窗更是金灿灿的。但我觉得以前没这么金光耀眼过。总之让我大吃一惊,心想这一家以后必有好事。
金田金:我也干了不少活。以前的备中锄,锄头有一尺二寸,沉甸甸的,分量有八百目[17]。要是算上把儿,得有一贯[18]。我从早锄到晚。我就靠一把备中锄开垦出一町四反的地,种大米也不比别人的差。明治三十九年收成一百零八俵[19],也有俵装不下的时候,估计一反的产量有三石五斗。
一天,我在大街上偶然碰见铃木和,说道:“你家有佛光映照,以后一定有好事。好好干吧!”他听了很高兴,说道:“叔叔,我什么时候一大早到你家去,让我看看。”我说“这好办,我等着”,他果然一大早就来了。两人一起等待日出。
后藤:我翻地是和大伙儿一起干,自己一个人实在干不了。身体好的排成一排,靠最里面的叫“NIGIRIMASHI”,最外面的叫“ARA”。一般是八个人站成一排。金平很能干,六个稻茬一起铲,我铲四个稻茬都赶不上,时常偷工减料。就这样的粗翻,一天干下来,手上也起了二十五个水泡,后来就变成茧了。
天空非常晴朗,湛蓝湛蓝的,太阳“唰……”地照在西山上,逐渐往下走,照在他家的房子上,照在房子前面的田地上,也照在他家周围的青草露珠上。我说:“你瞧,多美啊。”他兴奋得都说不出话来:“真的,这是我家吗?”接着说道:“我从来没有这样看过我的家,真的非常好看。我现在信心十足了。”说罢,兴高采烈地回去。
不久就开始了土改……铃木和家把地卖给了东现堂,但就在这块地上租佃耕种,向地主缴纳佃户米。土改的时候,这块地又回到自己手里。也就是说他父亲白赚了那么多酒喝。
小笠原:过去啊,吃得不好,拼命干活。我老公从早晨起床到晚上睡觉就没脱过草鞋,睡午觉也穿着草鞋。和他过了六十年,没见他开心地笑过。不过啊,你(金田金)也是很能干的。
有人说“阿和做了好事”,但没有人说“阿和做过坏事”,这个儿子很老实,很孝顺,有人羡慕地说“还是和的品德好”,没有人说他的坏话。后来这一家好事不断,他也娶了个好媳妇,再没有人背地里对他母亲指指点点的了。
手提油灯传进来以后不久,明治三十年就有了煤油灯。那时候,地炉突然没有了,本来家家户户的厨房都砌有地炉,从天花板上垂下很大的吊钩,不过,被炉很快取代了它。
不仅阿和这一家,从这里看过去,所有的家庭没有一户日子过得很凄凉的。山后面有一家以前比较凄凉,现在儿子大了,能独立干活,大概也没问题了。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天堂。
金田金:要说变化,灯火变化很大。我们小时候还是烛台,更早以前还有手烛,就是把树枝切成圆片做台座,将带脚的铁盘子插进去,然后在铁盘上点火。烛台的脚下是盒子,把“肥松”[12]放进去。使用“割斧”或者“割”把树根和树节切成小块。条件好的家庭使用“行灯”[13]。这个村子开始养蚕的时候还是用烛台。明治二十五年开始有手提油灯,是那种二分灯芯[14]的,养蚕使用烛台还是不方便。
前些日子,阿和到我这儿来,说:“叔叔,我家新做了稻架。你知道吗?”我说:“知道知道。有那个东西,你这一辈子挂多少稻子都没问题。”他非常高兴,说道:“谢谢叔叔,我知道叔叔一直关心我。我买了上好的栗木做的,直径有七寸,能世世代代传下去。”大家都说做出结实稻架的家庭能兴旺发财。
没有“片手桶”[10]的茶桶,片手桶是盐水桶。以前各家各户都有盐水桶[11],每天早晨把水舀到片手桶里,加些盐,从住房的里屋一直到周边转一遍,用来洁净住宅。这样片手桶也成了用于洁净住宅的工具,之后尺寸做大,就成了淘米桶。
从这里看过去,用不着交谈,就能清楚地知道哪个家庭是什么样子,就是说,家家户户都有好事。不管怎么说,村子繁荣是头等大事。
茶桶吗?茶桶没有把手。桶很大,能装两斤多,现在还保留着,用来淘米。
其四
金田茂:倒是经常喝茶。这里本来就种茶,一到五月,摘下嫩芽,用手搓制茶。各家各户都有茶桶。把茶叶放进茶桶里,加进一点盐,再冲入开水,用茶筅搅拌。泡沫多的茶好喝,于是等充分起泡后,用茶勺舀到茶碗里喝。茶筅是“PON”(山窝)[9]拿来卖的。其实茶筅很大,有七八寸长。早晨喝一杯“若茶”出门,说是可以无灾无难。
虽说村子和睦,当然也会有人吵架,也有互相说坏话的。穷人彼此不和,就成不了富人。与其争吵,不如大家一起努力。
稗子饭变成麦饭以后,菜也吃得少了。这日子算是比以前好过了。先是夜里煮麦子,然后再加上大米,后来就吃磨碎的麦子。
老说干活干活,可当牛做马那样只知道干活也不行……这个村子大家和睦相处,一起干活,以前就是埋头苦干。怎么回事呢?这个村有背架的家庭除了我家以外,也就两三家。农户没有背架,好像觉得可笑。农民家里没有木匠工具,要说铁器,也就是铁锅、菜刀、锄头、镰刀这些,也没有锯子、刨子这一类东西。附近要是没有木匠,就做不了背架,于是就向有背架的人家借。我家的背架有将近二十个,可是借出去以后,弄坏了,就这么坏着还回来。我家也受不了,父亲很有意见,便发话了:“别借给他们背架了。他们自己也可以做嘛。用不着请木匠,自己想办法也能做。”这样一来,全村都做了。事情就是这样,家家户户都有了背架,大家都能干好活。
小笠原:穷人家过日子实在太辛苦,最重要的还是怎么糊口……我家的菜饭主要是萝卜饭。种了很多萝卜,做成干萝卜丝、冰镇萝卜,还挂在稻架上晒干后腌起来,饭和菜都是萝卜。不过,干萝卜丝和黑海带、竹笋一起红烧,在山上吃,挺好吃的。晌午前把饭桶装在“荷俵”[8]里,把菜装在菜桶里带去。
这样大家一起努力,那时候没什么人万事都求别人。
金田金:男孩子上学的也很少,一年有八个从高等科毕业就算多的了。
这个村子很少吵架,大概因为一直很贫困的缘故吧。没有特别有钱的,而且名主也是挨家挨户地轮流当。有的小佃农也当过名主,现在还是这样。现在的区长也是按顺序轮流当。嗯,不仅仅是我们村,这一带的村子都这样。
小笠原:我们家穷,一直认为本来就应该是这样,所以没觉得有什么不幸。现在想起来,还真的是咬着牙忍下来了。那个时候,女孩子能上学都是家境好的。我小时候,上小学的只有泽田的母亲和开酒屋家的女儿。后来,酒屋家的女孩子休学了,泽田的母亲也跟着休学,因为她们经常受男孩子欺负。
就是这种情况,娶媳妇也没人特别讲求门当户对。一般是亲戚家里有年龄合适的姑娘,就娶过来。这也是出于尽量节省费用的考虑吧。
金田金:他真的很能干。我干活也不比别人差,可是和你的老伴比,远不如他。别看他个儿小,干活可真利索。
不是这种情况的,往往多是两人互相喜欢上了,父母亲过后认可。噢,不用说,夜偷盛行过。看上哪个姑娘,夜里就找到她家里偷情。当然不是所有的都这样,每个人脾气不一样,而且精力有强有弱。精力旺盛的,一个姑娘不够,往往既去这个姑娘家,又去那个姑娘家。不过,姑娘到十六七岁,一般都出嫁了,所以不会和很多男人私通。没有经历过夜偷而出嫁的姑娘差不多占一半吧。年轻人去得多的家庭,或是家里有没嫁出去的姑娘,或是有离婚后回到娘家的女子。嗯,通过夜偷而结婚的,女大男小的多,他们也过得很美满。是的,男的夜间偷偷溜进女的家里,父母就装作不知道,要是两人闹得动静太大,父母也就假装咳嗽两声。因为和对方的父母关系都不错,白天还会见面,总得给点面子。
小笠原:明治三十年左右开始就不怎么吃菜饭了。我家特别穷,为弄到东西吃伤透了脑筋。我六岁就去给别人家看孩子,一直到九岁。现在六岁的小孩子还要哄着睡觉,可我六岁就当一个小大人用了。十岁就让我去割草,十六岁就嫁人,老公那一年二十三岁。现在十六岁还是中学生。所以我连一天小学也没上过。老公是松泽的养子,冈崎一带人。婆婆很早就守寡,孩子又多,养不了,就到这村里来,把儿子送给松泽收养。这样,老公就作为松泽家的孩子长大成人。他让松泽给他另盖房子,分家独过,就娶了我。那就是一座空房子,什么家具都没有,不过家里人和别人都说这也好,可以不跟婆婆、小姑一起过,很轻松。我其实也是对这一点有顾虑,就这样和老公一起过了六十年。他这个人沉默寡言,一天说不了几句话,好在比别人能干活……
七十年前有没有父母亲强行要求儿子娶某人做媳妇的现象呢?这个村子没有,不过有把很要好的一对拆散的。娶陌生姑娘做媳妇,大概是从明治末期开始的。那时候,开始和远处村子的姑娘结婚,这样就自然而然地谈论家庭的门第、财产了,而且婚礼也变得豪华气派起来……这在哪里都一样。
后藤:现在光吃大米的人家也没多少。据说光吃大米会得脚气病[7],所以都和麦子掺在一起吃。
我家的生活在这个村里算是好的,即便这样,奶奶还是带着行李[31]和包袱嫁过来的。衣柜、衣箱是后来送过来的。衣柜是松木制作的,很简陋。
那时候,农民家里一般都储藏两年的食物,把稻谷加工成大米后放起来,等新米收下来后,开始吃去年的大米。新米下来之前,吃前年的存粮。偶尔也吃新米,那叫一个好吃啊,直咂巴嘴。农民啊,能这样一年接着一年吃旧米的就是好农民。所以说,一辈子没吃过好大米。不然的话,一旦遇上荒年就得挨饿,过不下去啊。村里对这样有存米的人家都看得很清楚,要是自己有闺女,就设法嫁过去。亲眼看着亲人没吃没喝忍饥挨饿的样子最令人心疼了。
奶奶没穿过打掛[32],穿宽袖和服还是在原田村长嫁女的时候。一般人是在行医的东现堂家的少爷娶媳妇的时候第一次看到打掛,全村赞不绝口,而且新媳妇第三天回门是坐人力车回去的,全村更是沸腾了。
稗子在歉收年收成也很好,不长虫,放几年也不变味,所以村粮库都储藏稗子。大概是明治十八年吧,古桥在报德会的一项工作就是让大家储藏稗子,以为备荒之用。村粮库以前一直就有,可是在明治初期中止了,后来重新建起来。起先装在草袋里,后来装在木箱里。
后来大家都渐渐模仿着这么做,那是大正时代的事了。
人平时吃“菜饭”,把晒干的蔬菜在热水里焯一下,汤用来喂马,把菜切碎,和稗子、大米掺和在一起煮着吃。以前一直都是大米和稗子各一半,明治二十年后,种稗子的少了,掺和量就只有大米的三分之一。菜饭里也加一点盐。还有,家家户户都注重男孩子的发育成长,做饭的时候,先把米饭捞出来留给孩子吃,然后再放稗子进去。所以,大人吃的饭里见不着几个米粒。有时候不放稗子,放麦子。一般都用酱汤就着菜饭吃。不过,每逢阴历的初一、十五、二十八要吃小豆饭,真的很好吃。
对了,我家里放着名主的账箱,记录了许多过去的事情,我们都看不懂。以前让泽田(久夫)看过,他说写着很多有关贫穷的事。这反而让大家更加和睦相处吧。
稗子人也吃,也做马的饲料。一升稗子加两合大豆搅拌在一起,一天喂一次,比人吃的还好。
[1] 这里的“街道”指的是地区间的主要干道。
干透以后,用剃刀或者菜刀把穗切下来,这叫“切穗”。把稗穗摊放在草席上晒干,用锤子把籽敲下来,再用筛子把稗壳去掉,最后用臼碾出来。
[2] 日本长度单位,1间约为1.818米。—译注
金田茂:直至明治初期,这个村子吃的穿的都还很简陋。虽然也种稻,但产量很低。大久保、猪泽有很多田都打不了一石[6]大米,不到现在的三分之一。那时候种的最多的是稗子。等麦子出穗的时候,把稗草种子撒在麦地里。河对岸那边不种稗子,种荞麦。麦子熟了,一收割,剩下来是油绿绿的稗子。稗子熟了,扎成捆竖在地里,到处都是。这叫“YOUYA”。
[3] 即青岛战役。
后藤:明治末期以前,稻桥(饭田街道沿街)的住家比田口多。稻桥的酒屋制作味噌,买十钱,就装在麦秆做的蒲包里。没有运货马车的时候,是背篓人背来的,脚力钱也就一钱。有了运货马车,不仅有味噌、酱油,一下子能运来很多东西。但是从稻桥运过来的东西,也就是味噌和酱油。再说发货,货物的最后一站是冈崎,但和冈崎从来就没有什么交往。那边运货马车一多,反而和稻桥更不怎么来往,和田口的来往倒是多了起来。要是和田口做买卖,拿去大米,买回味噌。还可以拿去木板。斗笠、席子、盐这些东西都可以用马拉到海老,那里最便宜。运货马车一通行,田口的油店也卖起盐来了。这样慢慢地,日用品在田口都能买齐。木板运到田口,一天能挣二三十钱。以前从来没有挣过这么多钱。
[4] 正屋旁依墙所搭的小屋。
搬运马车是四轮,运货马车是两轮。从这儿把货物运到田口,田口的人再把货物运到海老,海老再把货物运到新城,这样交接着最后运到丰桥。交接的地方就出现大量的转运站。田口等地,明治末期不过十来户住家,伊奈街道自古以来就是转运地,转运站的店面不多,显得很萧条。可是自从这里成为运货马车的转运地后,住家一下子就多了起来。
[5] 日本面积单位,1坪约为3.3平方米。—译注
金田茂:拉大车的哪个村子(部落)都有,就猪泽没有。这儿没有运货马车。
[6] 容积单位,1石约为180升。—译注
后藤:大车也多起来。拉大车的光名仓就有五十个人。农民家庭雇用的、招聘来的,分家独立以后,很多就去拉大车。秋天的农活一结束,不少人就去拉车挣钱。
[7] 维生素B缺乏症的俗称,严重时可能引发急性心力衰竭。
金田茂:不论做什么,女人总是吃亏。修通道路以后,男人的世界发生巨大变化,可是呢……要说都有哪些事变了,首先,原先都是马驮人驮物,现在变成了大车、马车。这村子有一个名叫丑市的男人,是马车的始祖。那些善于骑马的,都有马车。这个村子有十六辆马车。总而言之,自从有了马车以后,这村子兴旺了三十年,工作也多起来……
[8] 稻草编制的容器,可背在身上。—译注
小笠原:女人在月事的时候不能穿男人的木屐。我们这样的老人现在也不把贴身裙放到太阳底下晒,而且不能摊开来晾干。我家的年轻媳妇不会这么做,可是我心里不舒畅,就把自己的拿到背阴的地方晾。
[9] 指在山中居无定所的人,用竹子制作簸箕、竹笼、笸箩等农具和日用品,并拿到山下出售,换取生活用品。—译注
[10] 只有一侧有把手的桶。—译注
这一带,尽管“暇屋”早就没了,但女人来月事的时候,不能向灵前供奉茶水,十二天不能进入土地神的神社。
[11] 民间习俗,每天早晨将海水或盐水装在桶里,供奉在神龛前,然后洒在门前,以此洁净住宅。—译注
小笠原:那当然啊,她一辈子就跟着这个没什么本事的老公,老婆喜欢老公的那个,老公喜欢老婆的那个。哪怕女的是个傻子,只要好用,男的就离不开女的。不过说起来,还是当女人不合算,因为有月事啊……到底怎么不合算?这些事上迷信的人特别多,把月事说得很可怕。原先每家都有“暇屋”,女人一来月事,就得搬到里面住,连吃饭都要分开,自己起火,说是一起吃饭会污秽家里的灶火。但在我十五岁的时候,这种风气就衰退了,说不定也是通车的缘故。这座山那一头有一个叫宇连的地方,前些时候还有这种小屋子。
[12] 指松脂多的树干、树枝。—译注
金田金:不论什么人,只要不是傻子,总有比别人强的地方。
[13] 方形纸罩座灯。—译注
小笠原:真的有人迷上了哟,他老婆就是一个。
[14] 二分灯芯的直径约为6毫米,亮度相当于4瓦灯泡。—译注
金田金:他叫金田驹吉,什么本事都没有,就是歌唱得好,让人入迷……
[15] 日本土地面积单位,1反约合992平方米。—译注
小笠原:丁零零……声音非常好听。一听那声音,啊……就知道这是哪里的驿马。还有人唱赶马歌……这个村子有一个叫驹什么的人,歌唱得好。有点结巴,性子急,说老婆不听话,老打老婆,可是一到山顶,洪亮的声音唱起歌来,连离得很远的我家里都听得很清楚。他一唱歌,他老婆就烧洗澡水,这是他要老婆烧洗澡水的信号……可是我不会唱……
[16] 改良的锄头,翻土效率高,相当于中国的三齿耙和四齿耙。
金田茂:那是警察让搞的。警察一直提醒要防火。没那条路的时候,全是靠马驮东西。熟练以后,一个人可以同时牵五匹马。马笼头的侧面系着小铃铛。据说名古屋的大曾根制作的铃铛声音清脆。
[17] 日本重量单位,1目约合3.75克。—译注
后藤:是啊。从别的地方回来的时候,登上万岁岭,就看见自己的村子,这多好啊。那时,经常发生山火,大多因为在山上抽烟,烟屁股引发山火。于是新的道路在路旁不多远处就搞一个休息点,挖个小坑,插块牌子,写着吸烟处。老路就没有这东西。
[18] 日本重量单位,1贯为1000目。—译注
日俄战争的时候,日德战争[3]的时候,还有这次战争的时候,只要有人入伍,都在那里送行。出村去总会令人产生这种乡情。
[19] 装大米、木炭等的稻草包。—译注
金田茂:万岁岭嘛,就是村民们为了给士兵送行,登上山顶上喊万岁,觉得没意思。因为告别以后,走的人一下山顶就看不见了。因此后来就把送行的地点改到离山顶六七丁的市场口北端。在那里喊万岁,走的人一边往前走一边挥手,送行的人也挥手,等道路拐弯以后才看不见,这中间有一段时间。哎呀,就是有种依依不舍的感觉吧。
[20] 即培育秧苗。
后藤:是啊是啊,后来就成了万岁岭。
[21] 寺院记录檀家和信徒中死者的俗名、法名、卒年的名簿。—译注
金田茂:好像叫Itakoyoshi,汉字怎么写,我也记不得了。那个人偷别人家的老婆,那女的叫阿驹,是个讨男人喜欢的女人,人很好。工程结束的时候,她人也不见了。通了车之后,村子就慢慢变好了。以前要沿着山谷小路一直走到延坂上面。那条路通车后不久,就发生了日清战争……
[22] 赶着马供人雇用,同马方、马子。
金田金:那个承包人很能干,人也很好。叫什么来着?过去的事……
[23] 由神道教举行的葬礼。
后藤:是这样。虽然还是小孩子,我也记得。就在那边的太平幸附近搭起工棚,来了很多民工干活。其他村子的人来这么多,是这个村子从未有过的。
[24] 男人夜间偷偷潜入女人住所,要求发生关系。—译注
那个时候的县议会议员是三年轮换,第二年,明治二十五年的四月,原田村长当上议员,既然田口到稻武的村道不能成为县道,那就决定改修里道。改修里道就是保持村道路线不变,只是拓宽路面。这样,田口到稻武的路面拓宽到了两间[2]。
[25] 男性和服腰带的一种,长约4米。—译注
金田茂:是啊,还是道路开通以后发生变化的。我比你大四岁,那时候的事还记得。那还是原田甚八郎当村长的时候。原田之前曾在清水名主家经营酒家,他是入赘到清水家的。这个人很了不起,是稻武的古桥源六郎的亲戚。稻武的古桥在这一带是头号人物,他与远州的金原明善也有交往。他竞选当上县议会议员,为修建从田口到稻武的县道出了不少力。可是明治二十四年左右,后藤治良当了县议会议员,就把从田口穿越津具的伊奈街道作为了县道。来龙去脉就是这样。
[26] 马驮送货物的方法之一。驿马(传马)是途中有交接点,通过转运到目的地,中马是直接运送到目的地。—译注
二
金田金:我觉得这个村子开始发生明显变化,还是道路开通以后。那时我才八岁,明治二十五年吧。我是明治十八年一月生的。
[27] 足助的一家“万屋”,因为当家人代代都叫林右卫门,所以称作“万林”。“万屋”是一种往来村落之间,替人跑腿办事或贩卖货物的职业。
当时有一件事令我听后大为感动,是金田金平在地里干活干到很晚的事。他在一户叫重一的人家门前的地里干农活到夜间八九点。重一总是在前屋点着灯,金田金平说借着重一家里的灯光,自己可以在地里干活。小笠原系雨说重一家不是每晚都点灯,看到金田干活,估计要干到很晚,才特地为你点的灯。重一一直没有把自己的好意告诉金田,在这个座谈会之前,金田一直以为对方是因为夜黑而点灯。我想,村落共同体里有不少这样暗中互相帮忙的事。当然也有暗中互相诬陷的事……
[28] 参拜弘法大师(空海)修行过的四国地区 88处遗迹的巡礼者。—译注
这个村子里住着一位了不起的乡土史领域的农民学者,名叫泽田久夫,备受村民尊重。我在调查中受到他真诚的关照。我调查的对象是大久保、猪泽、社胁这三个部落。我对泽田说想和老年人开一次座谈会,他就找到金田茂三郎(猪泽)、后藤秀吉(大久保)、金田金平(社胁)、小笠原系雨(社胁)四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来到大久保的寺院里,热烈畅谈。
[29] 这里指村公所。—译注
日本村庄的部落有两种形态:一种是大地主占有大半土地,佃农很多;另一种是村民拥有相对平均的土地。后者这种情况,即使有人在一段时间内成为地主,有时候也无法壮大起来。我颇感兴趣,对地主和佃农分化的村子进行了调查,发现很少有人留意后者那样平凡的村子。于是我决定关注这样的村子,从数量来看,甚至感觉这样的村子更多。名仓就是一个典型,这里以前并非没有大地主,但未能长期存留下来。这样的村子,虽然处于山中,风气却颇为现代。
[30] 修建神社、寺院、宫殿的木匠。—译注
以名古屋大学精神医学教研室的村松教授为首的“人间关系综合研究班”到这个村子进行调查的时候,我有机会参与其中,于昭和三十一年秋天来到这里。后来我又来过两次,通过这三次调查,我对这个村子进行了相当详细的考察。
[31] 即箱笼,用竹子或柳条编制的放置衣服等物品的带盖箱子。—译注
一
我想通过前文所说的爱知县北设乐郡旧名仓村(现设乐町)老一辈人的谈话,看一看这个村子是如何生存的。这个村子位于三河的山中,靠近信浓国的边境。先坐电车翻山越岭来到田口,然后换乘公交抵达高地上的田口町。田口町是由联结丰桥和信浓饭田的伊奈街道[1]的驿站发展而来。从田口町再下到山谷,沿着弯弯曲曲的陡峭山坡爬上高高的山顶,就到达了延坂,即村民所说的万岁岭。从万岁岭北望,是丘陵迤逦起伏的高原。这就是名仓,人们散居在海拔六百米到七百五十米的地方。刚才沿着陡峭的山路上来,看到这样的景色,不禁有点意外。这个高原的北面逐渐平缓下降,北下可到稻武。联结冈崎和信浓饭田的饭田街道从稻武经过。高原上冬寒春晚,养蚕也不能饲养春蚕。以前生活艰难,文书记载表明,部落半数以上居民逃往他乡。居住在这里的人们都非常勤快耐劳,今天已经建设成近于完美的日本农村。
[32] 日本女性和服的种类之一,相当于外衣,披于小袖和服外面,身份地位较高的女性才能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