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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房屋和内部布置

李氏的发明中,在我看来,当以窗户的制法为最杰出。他曾发明“扇面窗”(湖上游艇所用)和“梅花窗”。中国人的习俗,扇面上都有书画,并有人癖嗜收集这种旧扇面,订成册页。扇面窗之制即取意于此。所以李氏以为游艇如安上扇面式的窗子,则艇中人从船窗观望两岸的景物,两岸的路人由船窗窥望艇中人的动作,都像在观看扇面画了。因为窗子之为物,其要点即在能任人从其中看得见外面的景物,正如我们所谓眼睛乃是灵魂的窗户。所以据李氏说起来,窗子的制法应以能在最有利的地位,望见最优美的景物为主。因而可以假借室外的风景,以补充室内自然成分的缺乏。他说:

若是,则身非身也,蝶也,飞宿眠食,尽在花间。人非人也,仙也,行起坐卧,无非乐境。予尝于梦酣睡足,将觉未觉之时,忽嗅腊梅之香,咽喉齿类,尽带幽芬,似从脏腑中出,不觉身轻欲举,谓此身必不复在人世间矣。既醒,语妻孥曰:“我辈何人,遽有此乐,得无折尽平世之福乎?”妻孥曰:“久赋常贫,未必不由于此。”此实事,非欺人语也。”

坐于其中,两岸之湖光山色,寺观浮屠,云烟竹树,以及往来之樵人牧竖,醉翁游女,连人带马,尽入“便面”之中,作我天然图画。且又时时变幻,不为一定之形,非特舟行之际,摇一橹,变一象,撑一篙,换一景;即系缆时,风摇水动,亦刻刻异形。是一日之内,现出百千万幅佳山佳水……

他对于床的式样有极新颖的见解。据他说,每次迁入一所新屋时,所注意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那张床。中国式的床大概都有高架可以挂帐子,其本身差不多等于一间小室。里面装置着帐榫床几和屉斗,以便安放书本茶壶鞋袜等零碎物件。李氏以为“床令生花”,就是床上并宜置几盆花草,他的方法是将一只特制的,阔约一尺,高仅二三寸的轻几,从帐顶悬下来。据他的意见,这只花几应该用彩纱包裹,并折成绉纹以像行云。这个几上便可以安放应时的盆花,即使偶缺,或焚龙涎香的炉,或佛手木瓜,以取其香。据他的意见:

予又尝作观山虚牖,名“尺幅窗”,又名“无心画”。姑妄言之,浮白轩中,后有小山一座,高不逾丈,宽止及寻,而其中则有舟崖碧水,茂林修竹;鸣禽响瀑,茅屋板桥,凡山居所有之物,无一不备。盖因善塑者肖予一像,神气宛然,又因予号笠翁,顾名思义,而为把钓之形。予思既执纶竿,必当坐之矶上,有石不可无水,有水不可无山,有山有水,不可无笠翁息钓归休之地,遂形此窟以居之。是此山原为像设,初无意于为窗也。

李笠翁在他所著的书中,讨论许多关于结构和布置上的要点。所涉及的物事有房屋、窗户、屏、灯、桌、椅、古玩、橱、床、箱、柜,等等。他极富创作思想,对每一件东西都有新颖的议论。他所创作的器具中,有许多种至今为人所乐用。最著名的是他在世时即已有人仿制出售芥子园信笺和窗户板壁的制法。他那部讨论生活艺术的书虽不很为人所知道,但初学画家所奉为圭臬的《芥子园画谱》极为著名。此外《李笠翁十种曲》也很著名。因为他是一个戏剧作家、音乐家、享乐家、服装设计家、美容专家,兼业余发明家,真可谓多才多艺。

后见其物小而蕴大,有“须弥芥子”之义,尽日坐观,不忍阖牖,乃瞿然曰:是山也,而可以作画;是画也,而可以为窗;不过损予一日杖头钱,为装潢之具耳。遂命童子裁纸数幅,以为画之头尾,乃左右镶边。头尾贴于窗之上下,镶边贴于两旁,俨然堂画一幅,而但虚其中,非虚其中,欲以屋后之山代之也。坐而观之,则窗非窗也,画也,山非屋后之山,即画上之山也。不觉狂笑失声,妻孥群至,又复笑予所笑。而“无心画”“尺幅窗”之制,从此始矣。

土木之事,最忌奢靡。匪特庶民之家当崇俭朴,即王公大人亦当以此为尚。盖居室之制,贵精不贵丽,贵新奇大雅,不贵纤巧烂漫。凡人止好富丽者,非好富丽,因其不能创异标新,舍富丽无所见长,只得以此塞责。譬如人有新衣二件,试令二人服之,一则雅素而新奇,一则辉煌而平易,观者之目,注在平易乎,在新奇乎?锦绣绮罗,谁不知贵,亦谁不见之;缟衣素裳,其制略新,则为众目所射,以其未尝睹也。

李氏对桌椅橱柜,也别有心裁。这里我只能提及一件他所发明的冬天所用的暖椅,凡是没有相当取暖设备的室中,这是一件很实用的器具。其制法是一张长椅,下面连着一个火柜。椅子的两旁各有一个高如矮桌的活动木架,可以随意旋转到椅子的正面,搁上一块板,当做桌子。火柜里有屉斗,以便置放炭盆。在这套桌椅上可以读书写字,坐卧随心。据李氏说,这暖椅每天只费炭四块,早晨加两块,下午再加两块,即可使坐者整天和暖舒服。“这椅子只须穿上两根杠子,便成一乘轿子,可供出门的代步。冷天坐着时,两足既不致受凉,而且可以随意在轿中吃喝。这椅子到了夏天,也可以改为凉椅。其法是将一只水缸安在椅背后,注满凉水,以取其凉意。

人之不能无屋,犹体之不能无衣。衣贵夏凉冬燠,房舍亦然。堂高数仞,榱题数尺,壮则壮矣,然宜于夏而不宜于冬。登贵人之堂,令人不寒而栗,虽势使之然,亦廖廓有以致之,我有重裘而彼难挟纩故也。及肩之墙,容膝之屋,俭则俭矣,然适于主而不适于宾。造寒士之庐,使人无忧而叹,虽气感之乎,亦境地有以迫之,此耐萧疏,而彼憎岑寂故也。吾愿显者之居勿太高广。夫房舍与人,欲其相称。画山水者有诀云,丈山尺树,寸马豆人。使一丈之山,缀以二尺三尺之树,一寸之马,跨以似米似粟之人,称乎?不称乎?使显者之躯能如汤文之九尺十尺,则高数仞为宜;不则堂愈高而人愈觉其矮,地愈宽而体愈形其瘠。如何略小其堂而宽大其身之为得乎?……常见通侯贵戚,掷盈千累万之资,以治园圃,必先谕大匠曰:亭则法某人之制,榭则遵谁氏之规,勿使稍异。而操运斤之权者,至大厦告成,必骄语居功,谓其立户开窗,安廊置阁,事事皆仿名园,纤毫不谬。噫,陋矣!……

西方人已发明各种可以旋转的,可以折叠的,高矮大小可以调节的床椅和剃头椅,但是他们从没有想过创作可以拼拆的桌几和古玩架。这件东西在中国早已发明,并且制作极为精巧。可以拼拆的桌几名叫“燕几”,其制法的原则类于西方儿童所玩的积木,将一方方木块拼搭成种种物形。一幅七件的“燕几”,可以拼出正方长方或丁字形等的式样,多至四十余种。

房屋必须有独立性方为住屋。李笠翁在他讨论生活艺术的《闲情偶寄》中,有好几处提到居室问题,在序文内曾畅论“自在”和“独立性”两点。我以为“自在”比“独立性”更重要。因为一个人不论有怎样宽大华丽的房屋,里边总有一间他所最喜爱,实在常处的房间,而且必是一间小而朴素,不甚整齐,和暖的房间。所以李笠翁说:

还有一种名为蝶几。其中每一只几形状不是方的,而是三角形或菱形的,所以拼合起来,又可以拼成许多另外的式样。燕几大都供宴饮或抹牌之用,有时当中并留出一些空闲,以置放烛台。蝶几则既供饮宴抹牌之用,也可当做花盆架子,因为花盆架子本以式样不一为宜。这种蝶几每副共有十三件,可以拼成方形、长方形、菱形等,中间或留或不留空地。拼搭的方法并不一定,全看主妇的巧思去变化。

门内有径,径欲曲;径转有屏,屏欲小;屏进有阶,阶欲平;阶畔有花,花欲鲜;花外有墙,墙欲低;墙内有松,松欲古;松底有石,石欲怪;石面有亭,亭欲朴;亭后有竹,竹欲疏;竹尽有室,室欲幽;室旁有路,路欲分;路合有桥,桥欲危;桥边有树,树欲高;树荫有草,草欲青;草上有渠,渠欲细;渠引有泉,泉欲瀑;泉去有山,山欲深;山下有屋,屋欲方;屋角有圃,圃欲宽;圃中有鹤,鹤欲舞;鹤报有客,客不俗;客至有酒,酒欲不却;酒行有醉,醉欲不归。

东西方主妇对于室内位置,大都欢喜时常变更式样,因此这类可以供她们欲望的需要。这种几桌所拼成的式样都是极为摩登式的,因为摩登器具都注意轮廓线简单化。而中国器具本来就是如此的。拼搭的艺术似乎就在轮廓线的简单化中求得各种不同的式样,我曾看见过一只古式花盆架,它的脚不是笔直而是半当中弯曲的。即以方桌和圆桌而言,做的时候即可分做成半圆形的两只,或分做成三角形的两只。如此拼起来时是一个圆桌或方桌,可供饮宴或抹牌之用。不用时,即可拆开来放在墙边,当做书架或花盆架。两只三角形的蝶几,倚墙并排摆在一处,看过去便好似从墙中凸出来的两座尖山。抹牌时所用的桌子,其大小都可以随人数的多寡而定。茶点宴饮时所用的桌子,可以随意拼成丁字形、马蹄形,或S形。如在较小的房间中,大家坐在这种式样的桌子上吃饭,岂不更为有趣?中国江苏省常熟地方现在有一种照可以拼拆原则而制造的“匡几”。可以分拆的书架在西方也很普通,但常熟式的特点是在不用时可以依着大小的次序一个一个地套进去,而只成如衣箱大小一般的一个箱子。这书箱叠好时,很像一具极新式的书橱,但分开来时可以拼成许多个大小不一的书橱,其最小的长只尺余,可以置放在几上或枕边,拼叠的式样因此可以随时变更,以免多看了令人讨厌。

所以中国人对于房屋和花园的见解,都以屋子本身不过是整个环境中一个极小部分为中心观点,如一粒宝石必须用金银镶嵌之后,方能衬出它的灿烂光辉。所以一切人为的痕迹愈少愈妙,笔直的墙垣,应有倒挂的橱藤间节地遮蔽着。一所整方的房屋只合于工厂之用,因为只有工厂才以效用为第一个要件。如若作为住宅,便是大煞风景。依照陈继儒的简明说法,一所最合于中国理想的屋子应该如下:

中国人对室内布置好像集中于两个观念:简单和空阔。凡是布置很讲究的房间,家具必不甚多,木料必是柚木,而打磨必极光亮,轮廓线必极简单,而大多必是圆角。柚木器具必须用手工打磨,其精工与否可判别价值的高下。室中一面靠墙处大概安一张半桌,上面放一只胆瓶。墙角边大概安着几个花盆架或古玩架,高矮不一,或安几只老树根所雕成的小矮凳。另一面墙边大概安一个书橱或古玩橱,式样必极曲折玲珑,极为摩登。墙上大概挂一两幅字画,字必雄劲,画取远淡空灵,而室中也须如这画一般空灵。中国的房屋中最特出之点是用石板所铺成的院子,效用和西班牙式房屋的走廊相同,是平和幽静安宁的象征。

“房屋”这个名词应该包括一切起居设备,或居屋的物质环境。因为人人知道择居之道,要点不在所见的内部什么样子,而在从这所屋子望出去的外景是什么样子,所着眼者实在于屋子的地位和四周的景物。我常看见上海的富翁,占着小小的一方地皮,中间有个一丈见方的小池,旁边有一座蚂蚁费三分钟即能够爬到顶上的假山,便自以为妙不可言,他不知道住在山腰茅屋中的穷人,竟可以拿山边湖上的全部景物作为自己的私产呢。这两者之间的优劣,简直是无从比拟。山中往往有地位极佳的房子,人在其中能将全部风景收到眼底,无论望到哪里,如遮着山尖的白云,飞过空中的鸟,山泉的琤,鸟喉的清越,种种景色,都等于自己所私有。这就是一个富翁,他的财产之多,远胜于住在城市中的百万富翁。城市中的人也未始不能看见偶尔在空中行过的云,但他绝不会实地去看看,即使看到了,也因这云没有别的景物为衬托,有什么好看的呢?这里的背景是完全不适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