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意志和决定论并不冲突
有些人认为,如果我们屈服于感觉、身体的冲动或者激情,那就是不自由。这种观点匪夷所思,如果此说成立的话,那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几乎从来不曾自由过。不论是在早餐时选了奶油面包还是跟伴侣睡了个觉,这些决定都是受到我们身体需求的引导,然而这会不会损害我们的自由?
重点在于,我们如何让冲动与动机引导我们,以及我们如何面对这些东西。毒品成瘾的人不会认同他对毒品的强烈渴望其实是来自他自己,亟欲注射毒品的强烈感觉,对他来说是一种外力,也是一种内在的强制。所以他注射毒品的决定是不自由的,因为那并不是他本来愿意执行的,他是希望最后可以摆脱毒品的。因此他的所作所为,与他所想要达到的有所冲突,他不是出于理性考虑而顺从渴望,而是被渴望给压倒了。瑞士哲学家比厄里(Peter Bieri,1944年—)说:毒品成瘾者是被驱赶的人。相对地,当我们在冬天里决定去泡个温泉,我们是有意地顺从自己的冲动与愿望,并不是在外在或内在的强制之下,而是依据内心的同意顺服了力量最大的动机,采取了与自己的目标与思考和谐一致的行动——这就叫自由,不需要其他的条件。
在自由意志的哲学辩论里,常常有人提出这种论述,以证明我们对自由意志的天真想象其实是不明朗、不现实或甚至自相矛盾的。我们以为,有一个“我”高于一切,独立于一切影响力之外做决定。尽管做决定的时候,信念、感受与愿望也都会参与其中,但是最终总是“我”在自由行动中做决定。不过我们忘记了一件事:我们的“我”并没有脱离我们的身体、性格、情绪、信念、思想、记忆、价值观与利益,扣除这些影响因素,我们就不再是我们了;缺少这些因素,我们的意志也将失去方向。
上面描述的,是兼容论论者的立场。他们认为,我们的自由意志——如果我们正确理解这个概念的话——跟决定论的世界没有冲突。即便在决定论的世界里,我们还是可以把受到外在或内在因素制约的人,跟那些依照自身考虑与目标行动的人区分开来。前者我们称为“不自由”,后者称为“自由”。世界是否依循决定论,不影响我们分辨“自由”和“不自由”。
可是这要如何进行?不同的选择会不会纯粹是出于偶然?可是偶然并不是自由。如果“有做决定的自由”的意思是人在完全相同的条件下,可能会做出与原来不同的决定,那么这种自由其实是很难达到的,因为我们想不出来,在完全相同的处境下,要如何随意做出不同的决定。
我们的决定从来不是在真空中进行,总是会有各种影响我们的因素,比如性格特质、情绪、思考或愿望;以为存在一个可以脱离愿望、信念与情绪,在任何情境下都能做出这样或那样决定的“我”,从兼容论论者的观点看来,太过天真了,既站不住脚也难以理解。因为追根究底,兼容论论者认为不受任何条件决定的自由(我们许多人都以为自由就是这样)不外乎是个说不准的偶然,如果初始条件允许我们任意地决定接下来怎么做,那么我们的行动就成为偶然的,也是不自由的。对此,许多自由论论者提出反驳:那不是偶然,而是“我”在决定接下来的行动。不过这样说并没有意义,除非我们弄清楚,这个“我”的内容是什么:这个脱离了当下的愿望、确信与情感的我追求什么目标?我的信念、愿望与情感是这个“我”的一部分吗?如果不是,那么我们就得厘清,这个“我”到底是谁,又是如何(仿佛从外部一样)介入这个世界。
如果一股诱人的肉香钻进你的鼻子,或者你不去想可怜的动物,那你本来也可能选择煎牛排。如果……可是这里没有如果,情况必须跟原来的完全相同,毕竟我们想要主张的是,在完完全全相同的条件下,我们本来也可以做出不同的决定。
“我”是谁?什么是真正属于我的东西?哪些观点才是我的观点,哪些只是我从他人那里接收到的观点?哪些愿望与价值观是真正属于我的?还有最后,我的哪些情感是真的?什么时候我只是在表演?任何渴求自由的人,必须一再地对自己提出这些问题。自由就是自主,那个决定我做什么、想什么,以及追求什么的人究竟是不是我,我们得先认识自己才能回答。没有自主,就不可能对自己做决定;不认识真正的自己,就没有自由。做一个自由的人,就跟认识自己是谁一样困难。
你原本可能会做出不同的决定吗?“那是当然!”你一定会这么说。但是,让我们假设,你可以让时间倒转,回到你选了千层面的那个时刻的前一秒。在这个情况下,在相同的初始条件下,你做的决定会不一样吗?考虑到你的价值观、信念以及各种考虑,考虑到你平日的口味与当时的偏好,你真的能做出不同的决定吗?也许你现在会坚持:“那是一定!如果真的要的话,我也可以违反自己的考虑与偏好来选择。”但是那决定性的因素是什么呢?如果一切外在与内在条件都完全相同,是什么动机或哪种考虑会使得做决定的天平倒向相反的一方?
人类从孩童时期起,就接收着所处环境的信念与价值观,性格特征、世界观与生活理想都不是我们自己选的,而是像是在不知不觉中潜入我们的自我。在这过程中,偶然性扮演了关键的角色:父母、朋友、偶像、书籍、电影以及际遇都在塑造着我们,使我们成为现在的模样。现在所称的这个“我”,就像由过去的偶然事件留下的痕迹所组成的拼贴图。就自由的问题来说,这里的关键是,我们与外在影响之间有怎样的关系。有些东西我们接受,尽管那并不适合我们,我们改变行为、顺应他人,表演给别人看,有时候也表演给自己看。在这里,我们并不自由。但是另外有些东西我们之所以接受,是因为真的很喜欢,我们将之化为己有;我们不只改变了行为,也改变了自己。我们所做的是真心的——在此处我们是自由的。
请想象一下,现在是中午,你站在员工餐厅里,正在选择要点哪种套餐。可以点的餐有煎牛排配蔬菜和素食意大利千层面。此时你不太想吃肉,而且还联想到了食用动物所处的恶劣饲养环境,加上你特别爱吃千层面,于是你不假思索地选了素食套餐。
自由从来不是全然是或否的问题,大多数的决定都介于是与否之间:如果你在一段感情中做出让步,或者在职场上对女上司提供协助,这样的行为是自由的吗?如果你受到商品包装、广告或者亲切的店员的影响而多买了东西,这样的决定是自由的吗?如果你因为所受的教育与天生的脾气宁愿一切照旧、避免改变,这样的决定是自由的吗?确定自己能否认识这些影响因素,是重要的,但是更重要的是,我们跟影响因素之间有着怎样的关系。我们觉得哪些是外来的,哪些是属于自己的?这是最关键的问题,但不一定能分得清清楚楚——常常两者皆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