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顺利,你在亚历山大加入了一支准备经红海前往印度的阿拉伯商队,临走时将平安家书交给洛伦佐,你向商队头领(阿里)支付了100镑巨额路费,并许诺若能活着回到亚历山大还会另付100镑(这笔钱你交给了洛伦佐保管),接着你为自己换了套阿拉伯人的行头,雇了(或买了)位意大利语和阿拉伯语都懂一点的仆人,就上路了。
几个月后你们到了威尼斯,你高兴地发现安东尼是个好人,他替你安排了住处,帮你找来了做东方生意的朋友,你的汇票也得到了认可,可让你失望的是,那些曾吹嘘到过中国的人其实只是和据说来自中国的波斯和阿拉伯商人做过生意,不过当他们中的一位(洛伦佐)得知你愿意支付丰厚报酬之后,愿意在明年春天下一次慕达航行中将你带到亚历山大,并在那里为你介绍一位阿拉伯商人,让他帮你寻找前往东方的商船。
然而也正是从这一刻起,你被抛进了完全孤立无助听天由命的未知世界之中,你的拉丁语虽然蹩脚,却帮助你穿越了欧洲大陆,并在威尼斯生活了半年,现在没用了,你和仆人之间也只是勉强能交流;此前你从未离开过基督教世界,这一共同信仰多少给了你一些安全感,如今都已抛在身后;而且你不得不把大部分钱留在威尼斯,带在身边只会惹来杀身之祸,随身带的几十个银币不知能撑多久。
好在意大利商人早在十字军东征期间便已开发出了远程汇兑业务,你的商人朋友们自然谙熟,最后,你在朋友撮合下和安东尼达成了这样一笔交易:他替你安排到威尼斯的旅程,并帮你将750镑转成一张可在威尼斯兑现的汇票,你付给他50镑作为酬劳,同时你将200镑留给你兄弟,并指示他在收到你交由安东尼送达的平安家信后再支付50镑给他。
安东尼和洛伦佐虽与你非亲非故,但至少有一根信用链条将你们连在一起:安东尼可能会珍惜自己在伦敦商人中的声誉,而且他还想拿到那50镑酬金,所以未将你半路遗弃,洛伦佐也会顾及他和安东尼的友情以及自己在威尼斯的声望,但阿里却没多少理由信守承诺,他无须顾及洛伦佐对他的看法,对于将一个异教徒卖为奴隶也没有心理负担或法律上的顾忌,你的生还且与他重逢的机会太渺茫,他对拿到第二笔钱也不会抱多大希望。
但你却只能自己去打听怎么才能到中国,幸好,你认识的一位伦敦商人说他来自威尼斯的生意伙伴(假设他叫安东尼)可能有办法,因为后者常提到一些威尼斯人宣称自己到过中国,并从那里弄来了丝绸,你大喜过望,立即决定先到威尼斯再说,于是你开始准备盘缠,可是随身携带这么大一笔钱显然太危险了。
所以你只能指望阿里是个好人,但即便如此,商队在从亚历山大到红海的路上可能遭贝都因人劫掠,船队在亚丁等待东北季风时可能被当地的对立苏丹们洗劫或强征,跨越印度洋时可能沉船丧命,在科钦你可能染上瘟疫,仆人可能趁机逃跑,并偷走你剩下的几枚银币……为了把故事讲下去,我只能假设所有这些都没发生;现在,阿里决定停在科钦,让你自寻出路,你靠藏在书脊里的两枚金币万分幸运地搭上了前往广州的商船,并且躲过了马六甲海盗。
可是大活人和商品不一样,作为旅行者,商品的优势在于,无论它因转让、丢失、偷窃、抢劫而落到谁手里,都会自动跟着价格信号一直走到出价最高的地方,只要它不偏离贸易路线太远,任何得到它的商人都知道往哪个方向贩运可以卖个好价钱,所以在其漫长旅途的任何一段,贩运者都不必知道其最终目的地。
假设你奇迹般地躲过了上述种种灾难,在离家三年后(1420年)终于来到广州,然后四处打听如何才能去往Kinsai,却发现没人知道这个地方,后来总算有位书生说,你找的大概是“镇江”(那里有个金山寺),可以先走海路到宁波,再从那里沿运河前往。但另一位书生在听你(用这两年学到的一点阿拉伯语经当地阿拉伯商人翻译)描绘了Kinsai的无比繁华之后,猜到你说的大概是“京师”,于是让你到镇江后溯江前往金陵。然而,第三位书生却反驳道,Kinsai听上去更像“行在”,所以到镇江后应继续沿运河向北走到北平。
一千镑着实是一大笔钱,当时英格兰的遗嘱中提到的遗产数额平均只有一百多镑(立遗嘱者可都是富人),一千镑大概可以买到四千磅胡椒,或者将近两倍体重的丝绸,可见这笔钱确实可以负担将一个人这么重的东西运到东方的费用。
可是最终你并没有机会验证谁的说法正确,你搭乘的商船停靠在宁波附近的某个海岸走私点,虽然好心船长劝你放弃冒险上岸的念头,你还是决定试试运气,当你步行到达第一个县城,正打算好好休整一番时,你的蓝眼睛、高鼻深目和奇怪口音立即暴露了你是个番鬼,于是被抓进衙门,几个月后与其他几名走私犯被一起押送到了省城,因为没人能听懂你的申辩,你一直被关在按察司大狱里,直到两年后病死,至死都不知道自己其实已经到达了梦寐多年的Kinsai,只是没有机会一睹其芳容了。
现在让我们把时钟往前拨六百年,你有幸继承了一笔价值一千镑的现金遗产,你想用它云游世界(这足以让你在伙伴们眼里成为不可救药的疯子,不过我们暂且放过这一点),你不知从何处弄到了一本《马可·波罗游记》的手抄本,其中描绘的“天下最繁华城市”——Kinsai——让你倾慕不已,可是怎么去呢?
现在我们来看看六百年后那个你何以更幸运;首先是一个全球共享的知识体系,比如一份大致相同的世界地图,一套无歧义的地名和地址编码系统,统一或易于换算的计量单位,大致相通的计时、日历和纪年法,大致对应的自然物和动植物的分类系统……使得跨文化交往变得顺畅。
设想你是个伦敦人,正在规划你的年假旅行,目的地是杭州,你打开一个旅行网站,订好机票和房间,研究了一番地图,读了几篇指南和攻略,一周后你就在苏堤上骑车了,还不忘拍几张照片发给家人,顺便报个平安(用的是在路边手机店里买的电话卡),假如你被那里的风情吸引,打算辞掉眼下那份不如意的工作在这边晃悠半年,那也不难,你很容易找到一份英语教师的临时工作,最不济还可以做做白猴子挣口饭钱。
这一系统是大航海时代以来长期互动、协调、融汇和传播的结果;假如1870年一位英国人在拉萨与一位藏人交谈,在谈到高山时分别提及Everest和珠穆朗玛,他们大概不会意识到那其实是同一座山峰。同样,拿着从15世纪欧洲出版的书籍中找出的中国地名去问当地人,可能大部分都得不到正确辨认。
实际上,除了极少数受过专门训练且装备精良的专家,皮肤白嫩、娇生惯养的现代都市人可能是有史以来独立生存能力最弱的人类,他们之所以能够从容逍遥地越洋过海、行走天涯、出入市井,是因为以往为各群体提供保护的五花八门、各不相通的安全罩壳,在过去数千年中已逐渐延伸、扩展、连接、融合,最终结成一张安全之网,只因其无处不在无远弗届,反倒常被熟视无睹,只有在其残缺破损之处(比如在当前的叙利亚),其存在才又变得清晰可辨起来。
其次是通用语,古代已形成不少通用语,但每种都局限于某个帝国的疆域或某个贸易圈之内,直到最近几十年,英语才接近于成为首门全球通用语;然后是汇兑,携带大笔现金旅行是非常危险的,特别是在古代,如果没有汇兑业务,长途旅行者必须带足几年的开销,如果没有武装自卫能力,这么做可能还不如沿路乞讨保险。
可是在现代社会,人们却面不改色地穿梭于都市的陌生人洪流之中,长途旅行已是件可以“说走就走”的事情,许多背包客甚至身无分文就敢周游世界,这是因为个人已变得足够强大,以至终于可以丢弃那副文化铠甲,从长久以来龟缩于其中的海螺壳里钻出来,凭借理性与天赋无牵无挂地昂首阔步于天地之间了吗?或许安·兰德会这么认为,但现实并非如此。
还有交通与通信条件,如果出趟远门少则数月多则七八年,就会吓住绝大多数人,如果沿路无法与家人或合作伙伴保持联络,就更缺乏安全感,而且这样的旅行办不成太多事情,因为稍稍复杂一些的任务都需要反馈、协调和同步。
这套铠甲不仅包括针对特定自然环境的生存技能,也包括有关如何处理人际关系的社会技能和社会规范,以及为自己提供安全保障的社会资本(家人、亲属、朋友、宗族、师傅、恩主、盟友等),前者同样是文化特异的,后者则专属于个人或家族,离开这些,个人将完全丧失安全感,这就是为何部落社会的人们对陌生世界和陌生人充满恐惧,轻易不敢越出本部落的安全地界,也不敢脱离由社会关系所构建的安全网。
还有雇工市场,对于穷人(或者无法携带大笔现金的富人),技艺或血汗是最靠得住的盘缠;在建立可靠的后勤补给系统之前,古代军队都是靠沿路就地补给的,个人旅行者往往也是。所以在古代,有能力长期云游四方的人,都有些看家本领,可以一路挣饭钱:说唱、杂耍、算命、教书、乞讨、卖膏药……可是这些行当市场容量毕竟有限,只有在近代规模化的雇佣劳动市场形成之后,才有大批穷人敢于外出寻找机会。
人类之强大,端赖于我们身披着一套厚重的文化铠甲,每副铠甲都是为适应特定生态位而特制的,当个人离开他熟悉的自然或社会环境时,这套铠甲就很大程度上作废了,甚至成为累赘,此时他就变得异常脆弱无助,就像一只丢失了海螺壳的寄居蟹,拖着柔软腹部蹒跚于沙滩,随时可能被海鸥吃掉。
还有文化宽容,假如旅途上散布着一个个对外人充满恐惧、敌意乃至仇恨的群体,旅行就会变成一场噩梦;宽容是由共同的文化背景和宗教信仰,以及和平交往的长期经验所培育,正是因为有着共同的拉丁语、基督教和罗马遗产,欧洲虽在政治上长期分裂,却始终保持着频密的交往,特别是精英阶层,因此才有了启蒙时代的所谓“书信共和国”。
作为一个物种的人类确实如此,甚至,从百年以上的时间跨度看,群体也是如此,离开旧世界去开拓新大陆的殖民群体,往往在几代人之后便适应了当地环境,然而,人类个体在陌生环境中其实是非常脆弱而无能的,绝境生还者只是极少数幸运儿,而且据人类学家约瑟夫·亨里克(Joseph Henrich)分析,他们通常都在要害环节上得到了当地人的帮助。
还有法律秩序,皇家海军于18世纪实施的海盗清除行动将跨大西洋运费降低了90%;陆地上也是,中世纪德国的一些地方小贵族敲诈商人、拦路打劫、绑票(狮心王理查是他们绑到的最大一票),形同土匪,波罗的海沿岸的众多商业市镇只好联合起来组成汉萨同盟以维持秩序,确保贸易线路畅通,普遍的治安保障是现代社会的新事物。
从热带雨林到北极冻原,从沙漠到沼泽,从草原到高山,人类占据并适应了极为多样的生态位,这很容易让人相信,人类有着适应新环境的超强天赋,各种孤身探险的英雄故事和绝境生还的传奇经历,更强化了这一印象,至少在这颗星球上,似乎已没有什么障碍能让有着如此智慧与好奇心的人类在它面前畏缩不前了。
这些因素之间存在着相互加强的互反馈关系,一些方面的改善会促进另一些方面的改善,反之亦然。所以它们并没有严格的先后关系,而是在适宜的制度环境下滚动积累,逐渐改进。在以下各篇中,我将挑选其中一些因素加以讨论,不过很明显,这远不是一份完整的清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