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显然比我还吃惊,被我的喝问吓坏了,他慌忙说了句什么,边说边把灯提起来照着自己的脸。原来是住在楼下的日本人。
“是谁?”我大声喝问。
他说因为没电,所以想到屋顶平台上看星星,并不知道今晚这屋里住得有人。
我在楼下餐厅里和老板稍微聊了一会儿便上了楼,不久就盖着毯子合衣躺下,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听到虚掩着的门被人推开——因为是会议室,门上没有锁——听见有人走了进来。我顿时惊醒,“噌”地坐起身来。
听他这样说,我便找出火柴把身边的蜡烛点亮。傍晚入住时已经听老板说起过,楼下住着四个日本人,他们是隶属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来为巴米扬绘制地图的。本来楼下还有一间空房,可是因为要十美元一晚,我便选择了这间会议室。
我这才明白,在这种情势下,“散步”的念头是那样不合时宜而且可笑,所以走了不到二十米,也就转身回去了。
这个日本人胖乎乎的,穿着一件褐色的阿富汗长袍,腰上斜穿着一个腰包。我们就着灯光互相打量了一下,想起刚才的情形,就都笑了起来。
老板提着灯慢慢地陪着我走。我们说了几句话,可是在这黑暗中,话音甫一出口就好像散漫开来,被四周无边的黑暗吸收了去,就没有多说什么。只听到他说,当地军队规定晚上上街必须提着灯照亮自己,不然会被当作恐怖分子而遭到射击。果然听见从不远处的黑暗里传出枪支碰撞的声音,叫人悚然心惊。
“对不起,打搅了。”
出得门来,没想到街上那么黑,两边的杂货铺都已关上了大门,里面的人大概早已离开这里回到村中去了,只有从临街紧闭的窗子里偶尔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
“不要紧,既然时间还早,那就去看星星吧。”
但他没有解释什么,只说:“那我陪你去吧,现在已快接近宵禁时间,你一人上街危险得很。”说着,他从厨房里提出来一盏马灯,就陪我出去了。
我将毯子披在身上,推开门,和他一起走到平台上。平台上摆着一张塑料桌子和好几把椅子,旁边还散落着三五个可乐听。
“散步?”他一愣,仿佛散步这个词新鲜得很。
冷风一吹,我霎时就清醒了。我们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说出去散步。
他叫昌弘,是一个亲切随和的人,我们很快就成为了朋友。
“你去哪儿?”
“你对阿富汗是什么感觉?”昌弘问我。
我正要把门拉开,老板在身后叫住了我。
我想了一想,觉得很难回答。
耳听着他们的谈话从世界大势,从美国总统布什、本·拉登、卡尔扎伊、地雷、炸弹渐渐变成“愚蠢的阿富汗人”和“入乡随俗”,我对他们的谈话开始丧失了兴趣,所以过了不久就称谢告辞,准备出门去走走。
我说:“我对阿富汗的一些感觉,在另外一个国家也曾产生过,那是在柬埔寨。
这平素清冷的小餐厅的顾客大都是这些在此地工作的外国人。小小的巴米扬不仅有一栋新盖的圈着高墙的白色大楼——据说里面是联合国驻巴米扬的办事处,有美军的驻地——美国人的军事驻地总是在一个接一个不停地扩展,还有一些外国机构的办公楼;这些办公楼远离小镇,彼此之间也相隔很远,一个个孤独地矗立在原本荒凉的小山坡上。楼里的人,平时总是在自己设施齐全、万事俱备的楼里呆着,难得到镇子上来走一趟,当他们偶尔吃腻了自己厨师做的饭菜时,也许就会到镇上来寻求一点改变。
“那时我坐在窗户密闭、开着空调的中巴车上,车子疾驰过弹坑依然存留的简陋的道路,身后扬起遮天蔽日的尘土。那是一片红色的土地,厚厚的红色尘土挂在道路两旁的棕榈树、芭蕉叶上,挂在破败的茅草屋顶,因此沿着道路两旁所有的一切看上去就像是长着一层红色的铁锈。几个小孩正在路边红色的泥潭里游泳,看见车子驶近,他们从泥水里钻出脑袋,站直了身子,呆呆地看着这些在路上繁忙奔驰、满载着异国游客的车辆。
大约是我在一旁不仅探头探脑而且垂涎欲滴的馋相太过于显露,他们发觉后便热情地邀请我共进晚餐,这无疑正中下怀,我马上毫不客气地推开自己面前的馕,端着盘子转移到他们的桌边。我一边吃,一边听他们高谈阔论,谈的大抵就是世界局势。
“我看到他们,忽然心痛难忍,又对自己游客的身份感到十分羞惭。我靠在车窗上,难过得一遍遍地问自己——我能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可实际上,我什么也做不了。现在在阿富汗,我的情形也是如此。你正在为阿富汗做点什么,不像我,只是一个游客。我常常为自己游客的身份感到为难,感到羞惭。”
我对于食物本不挑剔,可是此番在阿富汗,它那一成不变的食物早已令我丧失了食欲。在这个严格遵守伊斯兰教义的国家,食物被简单视为只是填饱肚子的东西,所以数千年来,不变的大饼、烤肉和煮豆子等几种有限的食物哺育了一代又一代的阿富汗人。
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回忆的闸门竟然被打开了,我回忆着,想起许多往事。
当他们的食物热好端上来时,已经改盛在大盘子里了。我探头一看,不由得暗暗称羡,那盘子里红红绿绿的,正是印度南部的素食,是我在印度时最爱吃的东西。由于印度教的关系,很多印度人是素食者,尤其是皮肤黝黑的南方人,他们的素食菜肴发展了数千年,早已成为印度菜肴中的上品。
“这样的感觉在印度也有。
从那齐整的装束来看,他们大约是来巴米扬公干的外国人。听口音其中两个像是从澳大利亚来的,另外三个肤色黝黑,从面容看去像是印度人。他们将两张桌子拼合在一起,团团围着桌子落座后,便拿出两个大塑料袋,从中取出七八个锡纸覆盖的大饭盒,让随行的阿富汗翻译吩咐那个小伙计——他也在餐厅帮忙——热好了再送上来。原来那三个人果然来自印度,他们邀请澳大利亚人共进晚餐,内容就是那几个饭盒里的东西。
“那时我坐在火车上,早上卧铺收起来时,肤色乌黑的小孩儿泥鳅一样地趴在地板上清扫垃圾,然后就坐在自己扫出的垃圾堆上伸出乌黑的小手向人们要钱。这是贫民的孩子,他们的孩子大约也将是贫民,可是我看着他们的小脸却禁不住想,如果我出生在印度,大概现在也就像他们那样在人们的脚底下爬来爬去地擦洗着地板。我总禁不住会那样想。”
因为停电,餐厅里点着蜡烛。这个小餐厅里有五六张桌子,仅我一人。我正坐在长条木凳上等待,突然听到从门口传来刹车声,然后伴随着一阵由远及近的喧哗走进来六七个人,原本过于安静的小餐厅顿时被他们的谈话声所充塞。
一时间,我仿佛又看见了自己曾经碰到过的那一个个的人。
呆望了一阵,开始觉出体力不支,我知道自己亟需补充热量。这家旅社的一楼兼营着一个小餐厅,所以我暗暗地对自己鼓励再三,然后勉强起身,摇摇晃晃地走下楼去。
我们都沉默了下来,只听见远处风儿在林子间招徕风声。
如果我躺下了,如果我正仰望着天空,那么这里和那里,此地和彼地,仿佛就没有了什么区别。
“对不起,说起这样沉重的话题。”我低声说。我不知道他的想法,我从未与人谈及这样的事,谈及我们那天真而脆弱的良心,我们甚至无法与人谈论这样的事,所以等到真的说起来时,虽然感到千言万语直涌了上来,可是却又难以说出。我只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似的。
没有任何人会来打搅我,我在那儿安安静静地躺了许久,眼看着窗外渐渐天色全黑,星星开始明灭闪烁。
“你很善良。”他说,仔细地端详着我。
在汽车上颠簸了八九个小时,疲累使我很想直接躺倒睡觉;等到真的躺下来时,脑子里却清清明明,睡意全无。透过窗子,我看到一片廖阔天空,空中净无一尘。
很善良……
我在垫子上坐了下来,打量着这个空旷的大房间。
“善良?可是光是善良又有什么用?我无法帮助他们,善良只能让我感觉到自己的无能和渺小。有时候,善良就像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廉价的同情,我和别人一样厌恶廉价的同情和善良。”我有些激动,可是悲伤也突如其来。
小伙计走了,临出门时还细心地帮我将门掩上。
“换一个话题吧。”我说。我的情绪有些消沉。
“我只会说——你好,再见,谢谢,不用了,在哪里,吃饭。哈哈!”我将自己会说的达利语飞快地唱了一遍,我们都笑了起来。
他没接我的话茬,却转而说起他自己的经历。他在大学里是学地理的,毕业后去了斐济,在斐济的博物馆里呆了四年。
“你会说我们的话!”他高兴得掩饰不住嘴角的笑容。他那敦实的脸庞被太阳晒得又黑又红,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中国农村孩子。
“那时,在那个岛上,在博物馆的我的小房间里,时间好像过得很缓慢,可是后来当我离开了,我才发觉其实一切都很短暂。我不知道自己后来会那样地思念斐济,思念那些小岛,还有岛上的人。我也不知道斐济早已不知不觉地进入了我的生活。”
“不用了。”我用达利语(阿富汗方言的一种)回答他。他的眼睛一亮。
离开斐济后,昌弘回到了日本,进入现在这个制图公司。
“还需要什么吗?”
“我们公司接受了联合国的委派,然后请公司人员报名参加这项工作,我便报了名,所以我就来了,很简单。我只想看看阿富汗,看看这里的人,现在我看到了,可是我也不能真的帮助他们什么,我能做的,只是我的工作。我想只有他们自己能够帮助自己。”
一转眼,小伙计已经将一块垫子和毯子扛上楼来。这个少年和我一起在大屋子的一个小小角落里把垫子铺好,然后他站在一旁用蹩脚的英语问我:
这听上去很合理,也许正因为太合理了,反而使我不能判断自己是否应该对此表示赞同。不过,虽然我也只是来“看一看”,但我意识到,我们这些陌生人,如果只是凭借着自己的善良和真诚来面对这个世界中真实的残酷,我们的真诚和善良就只会显得那样奢侈、那样幼稚、那样软弱无力和不堪一击。
只见这间占据了一个楼层的大屋有四五十平米,靠墙孤零零放着一张会议桌,数把椅子,墙中间一扇木门通往屋顶平台。我打开门走上平台,迎面而来的是林子中的巴米扬村和广阔的田野,远处弯弯曲曲的小溪在暮色里微微发亮,炊烟正袅袅地升到空中,又随风飘散。
“善良有用吗?我们如何才能在自己内心的善良和外界的残酷间保持平衡,而不是让我们的善良变得虚弱或者变成虚伪?”
小镇上只有两家旅馆,一家在小镇中间,另一家在镇尾的一棵大槐树底下。镇尾那家旅馆的老板和他的伙计们都是哈扎拉族人,也就是说,他们都长着一张阿富汗哈扎拉族人特有的蒙古人面孔。我在这家旅馆费了许多口舌,老板才用迟疑的神情同意我以每晚三美元的代价住在他那家旅社的屋顶会议室的地板上。和我一见就很投缘的小伙计在一旁急不可待地搓着双手,像是生怕谈价一旦失败我便不会在这里住下;一见我们商定下来,便快乐地掮上我的大包飞奔上楼。
“我们又该如何保持自己的真诚,而不是让真诚变成夸饰,使它一碰到现实就马上破裂或者演变成掩饰虚伪的自欺欺人?”
我从小镇上走过,大概出于无聊,那些正在大街上蹲着或在小店门口坐着的人们用长长的目光尾随着我;这些尾随着我的目光却不怎么友善,而是充满戒心和略带嘲讽。不过,我哪里有什么权利去要求人们总是对人友善,尤其是当人们的生活和自尊已经被战争摧毁得差不多了的时候。
我想这样问,可是终究没有开口。我只是在问自己。我们只能自己问自己。
简陋和破败,正是战争给这个小镇留下的深深烙印。
我想起许多往事,想起许多在路途上和生活中我必须面对的东西。这些问题,也许根本没有答案,因为它们掩藏在我们生活的底层而不是表层,没有人会强迫我们沉入水底去寻找,我们只需要停留在表层就可以很好地活着,或者说,很好地活下去。
这个新修建的巴米扬镇只贯穿着一条不长的黄泥街,前后不过四五百米,车子一过,大街上便是尘土飞扬,可以想象得到在雨季时这里会是怎生个泥泞模样。沿着狭窄的街道,两旁密密麻麻排列着用长条木板钉成的简陋屋子和黄色土坯房,大都是各色小杂货店。
我们的生活。真诚的,善良的,脆弱的,生活。
这个巴米扬镇的历史也才三两年,刚才在山崖下看到的那片断壁残垣正是原先的巴米扬镇旧址,那里早已随着两年前巴米扬大佛的粉身碎骨而一并成为让人难以辨识的废墟。
我们陷入了久久的无言之中。
眼看着西边的红霞已经沉缀,天色开始有些昏暗下来,我也就背上包,沿着细细的田埂,穿过马铃薯地,穿过临村那片收割后的田野,穿过一片水草丰茂的池塘,穿过在村头树下聚集的村人,走进了巴米扬镇。
抬头望去,空中正是一眉弯弯的、暗金色的新月,月牙口镶嵌着晶莹璀璨的孤星一点;月球表面的阴暗处所呈现出的那个圆圆的、沉重的钢蓝色轮廓,使月球从黑色的天幕中凸离了出来。那是地球的轮廓——我们站在地球上,我们坐在这里,竟然能从月亮上清晰地看见自己的轮廓。
我将背上的包放在脚边,双手驻腰,站在山崖下默然凝望了许久。又回头看看在山崖下的河谷边平展延伸的村子,几排高高的白杨树掩映着土黄的民舍和一弯高挑的银白新月,尾巴摇曳的牛群和骑在驴背上的牧牛少年正向村里走去。
我惊喜地指着因为那钢蓝色的轮廓而显得沉甸甸的月亮,对昌弘说:“你看!你看!”
下车时,已近黄昏。我背着包沿着山脚拐一个弯,就看到了曾经矗立着巴米扬大佛的那面山崖。山崖面东,背对着暗金色的夕阳,向我投来巨大的影子;山崖上空空如也的大窟窿里,是一片静默的昏暗。
在那一刹那里,我们的世界是那么美好,那么地不可思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