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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人自身的美丽(对谈)

汤尼刘小东画了两组画,一组画四川的男人们,一组画曼谷的女人们。您的电影《三峡好人》分为两部分,前半部分讲一个男人,后半部分讲一个女人。这是巧合吗?

贾樟柯我热情地建议观众能够同时观看这两部影片《东》和《三峡好人》。起初的计划只是拍摄纪录片《东》,但随着纪录片的拍摄,我开始对这里的生活充满了想象。这里的人们生活得非常主动,他们把找工作叫做“找活路”,他们坦然承认生活的困难,并因此爆发出生命的活力。任何生存的困难都掩盖不住生命本身的美丽。在拍纪录片《东》三峡部分的时候,看着取景器里那些匆忙来去为生活奔走的人们,突然开始想象他们走出画框后的生活,那些沉默的人,有太多压在心头不轻易向人言表的故事。于是,就开始同时拍摄故事片《三峡好人》。纪录片里面出现过的空间同样会出现在故事片里,而故事片里的角色也同样是纪录片里的人物。

贾樟柯这完全是一个巧合,或许我们都受中国哲学的影响吧,在中国文化里,世界是由阴和阳构成的,男和女分别代表阳和阴,这也是东方艺术的美学基础。在拍摄《东》和《三峡好人》的时候,我突然重新关注到生理状态的人,那些拆迁工地布满汗水的男人身体,曼谷潮湿的空气中呢喃唱歌的女性,他们都让我重新认识到人自身的美丽,而之前我的电影比较关注社会关系中的人。我没有让三峡好人男和女的部分交叉,是因为我觉得以前人和人之间的交叉关系非常多,现在人越来越自我也越来越孤独,一个人很难接近另一个人的真实生活。

汤尼您同时拍了一部电影和一部纪录片,两者之间有怎样的联系?您希望这两部片子同时上映吗?

汤尼您是否追求中国的现代视觉艺术?您认为视觉艺术家和电影制作人所关注的东西是否有重叠之处?

当一切变为既成事实,就连媒体对这里也失去了往日的热情。那些沉默的当地人独自承担这浩大工程带来的后果。当我带着摄影机来到这里的时候,长江边上旧县城的拆除已经接近尾声,但远处山上的新县城还未完工。这里的现实让我恍惚,望着拆除后的废墟和即将湮没的土地,再抬头看远处高耸云端的新城,真不知道是浩劫刚刚过去,还是希望刚刚开始。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小东一起去三峡创作的邀请,我非常喜欢他的作品,能和他一起在同一个地区用不同的方法处理同一个题材是一件让人兴奋的事情。

贾樟柯我一直希望中国电影能成为中国当代艺术的一部分,保持新鲜的创作活力。数码技术进入中国之后,使一部分中国电影能够挣脱工业体制的束缚,获得自由的创作空间。影像艺术和传统电影之间的界限逐渐变得模糊,甚至出现相互的重叠。我觉得每个时代,每种艺术都需要反叛者,尤其是在商业文化全面影响中国人的今天。这是我的第四部数码电影。

贾樟柯在我拍摄这部电影之前,从来没有到过三峡地区,有关这里的一切,都是从媒体上了解到的。起先人们讨论要不要修建大坝,当大坝真的开始修建以后,人们开始谈论移民的问题,环保的问题,文物保护的问题,但这一切并不能阻止工程的进展,三峡库区那些拥有两千多年历史的城市在两年的时间里相继被拆掉。当旧的城市逐渐被淹没,几百万人口被迫移民,远走他乡之后,这里刹那间变得安静。

汤尼刘小东说他能够看出,在您的电影中,有部分驱动力来自性欲。您这样认为吗?

汤尼·雷恩(以下简称“汤尼”)是什么让您决心接受刘小东的建议前往三峡大坝地区?您以前去过那里吗?您到了之后,对当地有怎样的感受?

贾樟柯或许我的电影是没有性场面的性电影吧。

汤尼·雷恩,英国著名影评人、电影节策展人及作家,因对东亚电影的深入研究和人脉关系,成为中、日、韩、泰等地影人通往西方世界的一道窗口。著有关于铃木清顺、王家卫和法斯宾德等导演的研究专著。

汤尼对您而言,拍电影和拍纪录片有什么重要区别吗?

汤尼·雷恩、贾樟柯

贾樟柯对我来说,故事片更容易拍到存在于人际关系中的真实,纪录片中的人物刻意回避的生活正是故事片容易表达的内容。相反,我在纪录片中更喜欢关注人的状态,他们走路的姿势,寂寞风景中突然传来的声音,发现和表达那些生活中抽象的部分,是我拍纪录片的乐趣。当然拍纪录片也有区别于故事片的乐趣,在自由自在的拍摄中,更容易让我体会到电影最原始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