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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 鲸头人

侍立在两旁的部将和兵卒们都默不作声了,他们感到隐隐的不安,延平王的变形触目惊心,他们谁都不敢点破。他们不知该不该上前参见,在惊疑中继续观望,延平王的鲸头指向天空,他的巨口开合几下,即有糜烂的鱼虾气息飘散在空中,热烘烘的,逼近了每个人的脸颊,而他的急促呼吸,又使众人面颊上的温热忽远忽近,亲炙其气者,无不悚然心惊。不多时,众人已经大汗淋漓,汗水打湿了地面,像是刚下过一阵急雨,空中还有泥土的甜腥,令人喉中干裂欲焚。

当迎接的人群抬头往上看去,不由得一怔,在他的项上,是一颗鲸鱼的头颅,脖子已经不见,鲸鱼的方形头直接嵌在双肩之上,并且与肩同宽。在他的鲸头上,还束着王冠——在平原广泽般开阔的头顶上,王冠缩为一个金光四射的疙瘩,遮住了头顶的喷水孔,他微张着嘴,露出了一圈白牙,他的眼波流转,扫视两厢之后,即恢复了平静,而这平静随时都会破碎,就像暴风之眼,片刻的安宁亦不可得。

这时,延平王策马飞奔,马蹄铁似四朵黑色火焰,托举着白马,在红毡的尽头,大地的尽头腾空而起,在众人眼中划出了一道圆弧,前蹄径直踏入海水中,连人带马不见了踪影。

首先出现在视野中的是马蹄。一匹白马缓步走在红毡上,蹄声早就被红毡吞噬。众人抬起头,延平王的白袍里裹着风,鼓鼓囊囊的,这使他的身子看上去是个躁动的空壳——看似肥硕的肉身里,正有巨大的虚空,马背上臃肿的白袍罩住了黄金甲胄,在那一刻如此之轻,仿佛凭虚蹑空。

一梦惊觉,延平王郑成功的部将翻身坐起,不觉暗自称奇,当他带兵赶回时,郑成功已然病重,不久便病逝了。

部将带兵卒侍立在红色的道路旁,久候不至,便低头看着红毡上的毛羽出神,风从海上吹来,把那红光吹拂到空中,贴近地面的低空起了浓雾般的红晕,淹没了兵卒的膝,战马的腿,还有矛的杆,黏稠迟滞的气息在膝踝之间起落,众人陷入了长久的虚空之中。

﹝1﹞黄叔璥《赤嵌笔谈》:癸卯,成功未疾时,辖下梦见前导称成功至,视之,乃鲸首冠带乘马,由鲲身东入于海外。未几,成功病卒。

部将听到郑成功到,立刻起身整理衣冠,顶盔贯甲,急趋出帐门,做好了迎接的准备。信炮响起,前驱已经来在了帐前,呈扇面状排开,然后一分为二,中间让出一条道路,红毡的圆筒在鼙鼓的催促中徐徐打开,所过之处铺满了耀眼的红,地面上有了这一道血线,矛槊的密林落地生根,拱卫在两侧,风从铁杆和尖刺之间吹过,擦出了长啸——在这些兵刃的喧哗之下,红色的道路更显得寥落。笔直的一线红,从地平线上斜刺出来,看不到尽头,这条红线像大地一样绵延无尽,只为等那个人的到来。

﹝2﹞戴凤仪《松村诗文集》:芝龙娶日妇翁氏,孕,临蓐海上。居民见一人金冠红袍,骑鲸直入国中,震骇,千百聚观。翁氏昼眠,亦梦至港岸,鲸跃起,扑其身,惊寤而生。

郑成功入台湾后,其部将有一次在海边巡防,行至海角一片平坦之地,便就地安营下寨,一路鞍马劳顿,便解了盔甲,在营寨中歇息。不觉酣然入梦,忽有兵丁来报:“王爷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