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是最能祛除邪魅的法宝,一切邪魅,最终都会蹈火而亡。”另一位在现场指挥的清国官员如是说。他的嘴角露出了轻蔑的微笑,火光正照耀他宽广的前额,新剃的头皮爽利,遮掩在红顶子之下,他的双眼正处在帽檐遮挡的阴暗中,显得莫测高深,在火光中,他的两个瞳仁里各有一团火在上下翻飞。
在地方官的带领下,掘墓的清兵对这些发生异变的骨骸进行焚烧。在大火中,粉骨顷刻化作灰烬,粉色的骨殖,雪白的长毛,都在那一刻不见了,种种怪异,消失在上腾的青烟之中。在那一刻,地方官如释重负,瘫坐在了地上,他的随从们把他搀起来,塞进了轿子里,颤巍巍地离开了。
经过层层上报,蔡牵的祖坟越传越神,到了这位封疆大吏手中时,已经变成了冗长的故事,每上报一层,其神奇便增添了十分。当这位封疆大吏的奏折到了皇帝手中时,皇帝看到的,是来自南中国民间的怪力乱神,这令身处宫禁之中的皇帝感到新奇,甚至是微微的激动,在他的帝国之内,还有这么多不为人知的奇迹,也还有这么多未曾亲历的异兆,这是难以抵达的秘境。皇帝甚至没有像以往一样,提及蔡牵必然动怒。在往来奏折中,蔡牵——这个挑战皇权的海盗,被称作蔡逆,对这个叛逆者,在折报的辞令中都会先行矮化。辞令上的胜利,来得尤为轻易。
与蔡牵的祖父相似,蔡牵父亲的骸骨也变成了红色,但这红色更为鲜艳,棺盖移开,里面的骨架摆得端正,白骨上凝结着血珠,仿佛随时都要滴落下来,在红色骨架的关节处,还生出了一寸多长的白毛,密丛丛的绒毛,塞满了骨架的接缝处,堪比霜雪,俨然已不似人形。
皇帝的注意力,被异兆给吸引了。这位书写奏折的重臣,在不厌其烦地描述了这些异状之后,笔锋一转,适时提到了重点。他认为蔡牵久剿不灭,损兵折将,都与这些异状有关,这些异状中包含着山川凝聚的戾气,非人力一时可以胜,焚烧蔡逆祖墓的骨殖,正是走向胜利的第一步;他甚至认为,蔡牵终会因此而尽失所恃,一步步走向衰亡。
官员在奏折中提到,蔡牵祖父的墓地已经找到。通过走访逃逸的蔡氏宗族,才找到了这隐秘的所在,看来蔡牵对此也早有防范,但终究还是找到了。打开蔡牵祖父的坟墓时,骨架完好,但看骨架的颜色,已经都是粉红色,如初绽的桃花般鲜艳,观者无不称奇。当找到蔡牵父亲的墓时,格局又有不同,该墓坐落于山谷中,左右都有山峰拱卫,有溪流盘绕,又有一座山峰状如猛虎,蔡父之墓在虎形山峰的笼罩之下。据说这是聚拢地气的宝地,埋骨于此,后世子孙当贵。打开这座墓时,发现了更为异常的骸骨。
皇帝看罢奏折,戴着碧玉扳指的手指绿光莹然,又翻动着这薄薄册页,那些奇象异兆,再次被碧光照亮。在深夜的宫殿中,皇帝的眼前也燃烧起了一团大火,在火中,粉红的站立的骨架扭曲、崩裂,终于瓦解,倒在了耀眼的白光之中。他仿佛闻到了一阵焦臭——焚烧妖孽之后,必然有此一阵焦臭,以示正邪之分。焦臭从宫殿深处飘来,皇帝在这焦臭中抬起头来,从南窗的雕花窗格中眺望着低矮的黛色夜空,大星闪烁,宫禁之中不知岁月,流年又在暗中偷换,他的山河,也在随着星斗旋转。当天夜里,司天监的占星术士来报,帝星周围出现了一颗盗星,忽明忽暗,与帝星争光。皇帝闻报后心生厌恶,在金漆的条案旁边走来走去。
不久以后,那位来自嘉庆朝的封疆大吏,在灯下起草奏折,写的是开坟所见的异状,所写内容的真伪,已经无从考证,但却足以令皇帝深信不疑。帝国宦海中浮出来的疆臣,自是娴于辞令,将开坟时的场景做了极尽工细的描绘,甚至具体到了坟头树枝上的一声鸟鸣,以及碑座上惊走的一只螳螂。皇帝读了,有亲临其境之感。还原和呈现,是文臣的一项基本功,是从幼年即开始的一项长久的训练,伴随其一生,在多年的为官生涯中,文字也变得圆转如意,介于有和无之间。
此刻,栖身于海岛的蔡牵也正身着蟒袍玉带,在榻上吸食鸦片,他在烟雾中,看到的是他的海上帝国,由无数战船构成的一片土地,时聚时散的城邦,桅樯构成的森林,在夜风里萧萧作响,凸起的船舱则模仿着山丘的样貌。蔡牵在举目远望时,看到了连绵起伏的高丘,这使他想起了早年在帝国腹地的生活。此时有无数小艇在他的船队间往来,运送物资,支撑起一支船队。当然,除了物资之外,还有巫医、百工,以及船妓,各色人等,乘着小艇蜂拥而来,他目睹了一个海上帝国的形成。他的海上帝国是活的,如蚁穴中的忙碌,又如星辰般暗中运转,是自行生长的活体。到后来,连他自己也说不出所以然,自行生长的海上帝国,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作为缔造者,他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只有回到鸦片中寻找慰藉。
与此同时,在盛行祖先神的年代里,有一种观念认为,刨掘一个人的祖墓,能使其气运衰败,仿佛海上嚣张的贼势,也都与这些土馒头有关。帝国的官员在奏折中写道:“南中国的某一处墓中,正有戾气在凝结,淤积不散,这被视作帝国机体上的创疣,如此微恙,如不及时割除,终将有性命之虞。”
蔡牵躲在船舱里,翻看着连日来的赎票,绑架而来的人质,被赎走之后留下的记录,有时他也在船舱中与抢来的妇女闲聊,以此打发漫长的时光。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孤独与皇帝何其相似,然而他的根终究是在陆地上。在陆地上,皇帝从根系上对他的挫骨扬灰,终于使他与陆地彻底断绝了关系;从这一刻起,他才割断了与大地相连接的脐带。
蔡牵在海上做大时,清廷四处寻访,找到了蔡牵在同安县西浦乡的祖墓,欲将其祖挫骨扬灰,以此对蔡牵进行打击。海上征剿行动的频频失利,清廷终于出此下策,当然,这是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也是屡败之后的泄愤之举。
﹝1﹞《明清宫藏台湾档案汇编》:左右群峰合抱,溪水回环,前对大帽山,后坐西浦社,过峡来脉,突起一峰,状如虎形,颇得受地气,遂挖掘见棺,棺木虽朽而骸骨井然,验其骨色亦带红色,骨上有白毛寸许,当将两填骨殖全行检出扬灰抛撒,用火焚烧以绝其暴戾之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