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人文社科 > 重读20世纪中国小说 > 1958

1958

但卢嘉川不久就被捕而且牺牲。他最后托林道静保存一批传单,林道静拿去散发,结果自己也被捕了。审问她的居然是最早追求她的胡局长。胡局长把她担保出来,此时林道静和余永泽分手。

他们参加北大学生游行,喊口号,丢石头,警队阻拦、镇压,开枪,场面非常混乱。可是林道静只看到卢嘉川演讲,风采动人。同一时间余永泽躲在图书馆,心里也惦记林道静的安危。中国现代小说写两男一女模式,一般都比较同情失败的男方,因为近代国人对屈辱感比对胜利征服更加敏感。但是在余永泽、林道静、卢嘉川这个三角关系中,小说明确倾向第三者。

20世纪中国小说中的“一女多男”模式,“多男”总有不同社会身份代表不同政治力量,绝不重叠浪费。《青春之歌》里国民党胡局长、自由派余永泽和地下党卢嘉川也是“三个代表”。女主角“移情别恋”,不只是爱上别人,而是爱上了革命。所以,“革命恋爱小说”,某种程度上就是主人公像恋爱那样革命,这里“恋爱”可以是动词。

吵架的原因,一是女性自尊,花男人钱受气;二是男友势利,对穷人没感情(阶级立场);三是余想做胡适的学生,政治方向有问题(小说写于50年代,正在批判胡适)。一年后,林道静在聚会上重遇卢嘉川,这时她觉得卢嘉川非常帅,两个人谈了很久。卢嘉川否认他有个人感情打算,但借了不少书给林道静,从此余永泽在家里读古书,女主角就在一边看《国家与革命》。卢嘉川还会上门拜访,不管余永泽在旁边脸色有多难看,卢嘉川照样给林道静讲革命道理——这场面有点尴尬。

“革命”的目的原是权力利益再分配。“恋爱”——至少按照19世纪浪漫主义的定义,则是感情至上,非功利,不计代价,不怕牺牲。感情至上、不计功利、不怕牺牲地追求以革命名义的阶级斗争权力分配,《青春之歌》的这一特点,我们迟些还要讨论。

这是50年代最“浪漫”的约会细节。很像茅盾早期小说的腔调,难怪文化部部长当时曾为这种小资情调残余辩解。[2]之后两人同居。林道静要出去工作,余永泽不赞成,他宁可自己多做工作。林道静到书店做职员,被人调戏而辞职。同学陈蔚如,嫁了银行副理,家里非常舒适安逸,还有小孩的温暖,可是林道静一点也不羡慕。某日余永泽在家请同学吃饭,想通过该同学的父亲认识胡适(余永泽当时有志整理国故)。当天乡下来了个穷亲戚,余永泽不大耐烦,给了一块钱打发人家,林道静却送了十块。余永泽看呆了:“‘拿着我的钱装好人,这是什么意思?’余永泽第一次对林道静发起火来了。‘啊!’道静想不到余永泽竟会说出这种话来。她猛地站起身来,激怒地盯着余永泽:‘你这满嘴仁义道德的人,对待穷人原来是这样!我,我会还你……’”林道静哭了,“更使她伤心的是:余永泽——她深深热爱的人,原来是这样自私的人,美丽的梦想开始破灭。”

很长一段时间,林道静并不知道卢嘉川被捕牺牲,这时另一地下党人江华,负责联系指挥林道静。林道静因好友王晓燕帮忙,到定县她姑妈当校长的学校教书,可是却听了叛徒戴愉的错误指挥,发动学生去批斗虔诚信教的校长。出事以后,林道静离开,江华又安排她到一个地主家里做家教。地主宋贵堂和儿子宋郁彬,或明或暗都非常坏,甚至老地主打偷粮农民时,几岁的地主孙子也会在旁边叫好。杨沫想告知读者,龙生龙,凤生凤,地主的儿孙会打人。地主一家全坏,其他女佣、长工、车夫当然都是好人。有郑姓长工,仇恨林道静,因为林父曾害死郑长工的女儿。好在林道静母亲是穷人出身,所以小说强调她“有白骨头也有黑骨头”。以后讨论“伤痕文学”时我们会检讨“血统论”在当代中国的演变,其实50年代已有伏笔。

当走到天安门前的玉带河旁,他们才在玉石栏杆旁边站住了。在黯淡的灯光下,余永泽用力捏紧了道静冰冷的手指,深情地凝视着她。半天,才用颤抖的声音小声说:“林,愿意做我最亲爱的吗?……我会永远地爱你……”道静低下头来,没有回答他。她的心头激荡着微妙的热情,两颊燃烧起红晕。这就是青春的热恋吗?它竟是这样的幸福和甘美!她情不自禁地握住余永泽的手,把头靠在他的肩上。

二《青春之歌》的“多么文体”

这里顿开的茅塞,既是情窦,也是三观,两者紧密相关,与《伤逝》等“恋爱等于启蒙教育”非常相似。不过卢嘉川一闪而过,很快就带着学生到南京示威,被捕入狱。这些都是全知叙述,女主角并不知道。她回到北平,借住好友王晓燕家,到处求职不成,身边只有余永泽可靠。两人拍拖选择天安门为背景:

《青春之歌》的文笔比较学生腔。比如林道静在屋顶上看到了农民在田野里抢粮:“当她站在房上向四外望去时,啊,一种美妙的好像海市蜃楼的奇异景象立刻使得道静眼花缭乱了!那是什么?在黑黝黝的原野里,四面八方全闪起了万点灯火,正像美丽的星星在灰色的天幕上眨动着她们动人的大眼睛。在不甚明亮的闪闪灯光中,有无数黑点在浮动。这不是幽灵,也不是萤火虫在夜风草莽中飞舞,而是觉醒了的农民像海燕一样正在暴风雨的海上搏斗……她太高兴了,她激动得几乎想大喊:‘啊,党,你是多么伟大啊……’”

不久,发生“九一八事变”。在一个学生聚会上,林道静见到了同事的小舅子卢嘉川,聊起抗战:“道静目不转睛地望着卢嘉川。在她被煽动起来的愤懑情绪中还隐隐含着一种惊异的成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大学生,他和余永泽可大不相同。余永泽常谈的只是些美丽的艺术和动人的缠绵的故事;可是这位大学生却熟悉国家的事情,侃侃谈出的都是一些道静从来没有听到过的话。……只不过短短十多分钟的谈话,可是他好像使道静顿开茅塞似的,忽然知道了好多事情。”

《青春之歌》这种被当时青少年广泛模仿的文体,可以概括为“多么文体”。比方稍后林道静回北平,和好友王晓燕看到故宫,小说这样写:

这份情书很有意思,说我走投无路,所以决定爱你(言下之意是假如有别的出路,别的可能,我大概就不会爱你了)。余永泽却不管,他真心喜欢林道静,不管你什么动机,只要在一起就好。

那高大的黄色的琉璃瓦屋脊多么富于东方的艺术色彩;那奇伟庞大的角楼,更仿佛一尊尊古老的神像,庄严而又神秘地矗立在护城河上的夜空中,又是多么令人神往呵。

北戴河的余校长,想把林道静送给鲍县长做礼物。女主角伤心、绝望要跳海时,北大国文系学生、余校长的堂弟余永泽救了她。“道静对这个突然闯进生活里的青年,带着最大的尊敬,很快地竟像对传奇故事中的勇士侠客一般的信任着他。”林道静留在小地方教书,余永泽回北平读书,在火车站含情脉脉,不舍得分手。“啊!多情的骑士,有才学的青年。”“啊”是文艺腔,“骑士”是欧化符号,青年“才学”,既是“五四”择偶标配,也连着千古文人自恋梦。之后两人频繁通信,林道静在信中说:“永泽,我憎恶这个万恶的社会,我要撕碎它!可是我像蜘蛛网上的小虫,却怎么也摆脱不了这灰色可怕的包围。……家庭压迫我,我逃到社会;可是社会和家庭一样,依然到处发着腐朽霉烂的臭味,黑漆一团。这里,你的堂兄和我父亲是一样的货色——满嘴仁义道德,满肚子男盗女娼!”“告诉你,你不是总嫌我对你不热烈甚至冷酷吗?不,从今天起,我爱你了。而且十分的……你知道今天我心里是多么难过,我受不了这些污辱,我又想逃——可是我逃到哪里去呀?……所以我非常非常地爱你了……”

后来林道静被捕入狱,同牢房有一位化名郑瑾的党员,向她描绘了共产主义的幸福愿景:

拒绝局长、洋房、土地、股票之后,林道静要走自己的路——其实也是中国现当代文学常见“一女多男”的道路。

道静听着,吃惊地望着她。啊,多么美丽的大眼睛呵,那里面荡漾着多么深邃的智慧和摄人灵魂的美呵!完全可以相信她是革命的同志了。而她给予自己的鼓励——也可以说是批评,又是多么深刻而真诚!道静忽然觉得心里是这样温暖、这样舒畅,好像一下子飞到了自由的世界。这样一个坚强的热情的革命同志就在自己的身边,够多么幸福呵。

母亲……拉着女儿的手笑道:“亲女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常来咱家的那位胡局长,看上了你,喜欢你的才貌。局长从来没有结过婚,人不过三十多岁,可是个有财有势的阔人呢。……宝贝,你要同意了,福可是享不清的呵,局长在南京上海全有洋房;北平银行里存着大批现款;在家乡有一二十顷土地;上海还有不少股票——他是蒋介石的亲信,不久还要升大官……”道静再也忍耐不下去了,她猛地甩掉母亲的手,发着沉闷的哭声:“妈,您别总打我的主意行不行?——我宁可死了,也不能做他们那些军阀官僚的玩物!您死了这条心吧!”[1]

出狱以后,林道静被发展入党,因为在狱中经受了考验。林道静说:“卢嘉川、江华,还有我刚入狱时遇到的林红,这三个人,我今生能够认识他们真是无上的光荣和骄傲。”林道静的心还在卢嘉川身上,“我愿意永远着等他。”她还写了一首诗给卢嘉川:“在漆黑的大风大雨的夜里,你是驰过长空迅疾的闪电。啊,多么勇猛!多么神奇!……你对着我微笑,默默地告诉我:你那勇敢的、艰苦的战斗事迹。我是多么幸福啊!”

这百年里,女性面临的同一问题,为什么只有林道静的时代,回答是最坚决的呢?

但不久,组织上给她看了卢嘉川的遗书:“亲爱的小林……在这最后的时刻,我很想把我的心情告诉你。不,还是不要说它的好……小林,更加努力地前进吧!更加奋发地锻炼自己吧!更加勇敢地为我们报仇吧!永远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不息吧!你的忠实的朋友热烈地为你祝福……”

直到20世纪末,王安忆《长恨歌》里还有类似的问题:“上海小姐”第三名王琦瑶,身边也有真心的追求者,可还是住进了高官李主任的爱丽丝公寓。王琦瑶甚至比她的前辈们更加坚决、不假思考。李主任提问时,王琦瑶说:“明天就搬吗?”当时李主任只是试探,爱丽丝公寓还没租好。

小说描写读信时,林道静异常冷静,“她站在地上好像一座美丽的苍白的大理石塑像。”如果说最初女主角可能因为迷恋潇洒的卢嘉川而追求革命,那么在这之后,她就是因迷恋革命而恋爱朴实老练的江华——江华其实爱上林道静很久了,实际上等于领导向下级求爱。“一女多男”模式出现罕见的身份重复。小说结尾处,林道静跟随江华参加“一二·九”学生运动。

林道静父亲破产时,母亲笑着问女儿:“好姑娘,说实话,你究竟愿意嫁个什么样子的丈夫呢?”在丁玲、张爱玲、萧红等女作家笔下,她们的女主人公都被问到的这个问题,答案有所不同。任性的莎菲是犹豫不决拒绝回答,薇龙在姑妈精心安排下,走投无路地“爱”上乔琪乔。七巧当初嫁进姜家时,有没有选择呢?《金锁记》略写,后来长篇《怨女》就铺开解释,说女主角想得很清楚,仍决心嫁入姜家……

三以恋爱的态度来参加革命

小说开篇写一个白衫素装、拿着乐器的女学生,坐火车从北京到北戴河找教书的表哥。表哥不在,小学余校长答应帮她找教职。林道静的生母是在热河某偏僻山村和祖父一起生活的村姑,名叫秀妮。被下乡收租的大地主林伯唐看中后做了姨太太。从之前阿Q土谷祠的梦,到茅盾《动摇》里的“解放妇女保管所”,再到日后张炜、莫言、格非、陈忠实等人的小说,地主的老婆(尤其是姨太太)一直是20世纪中国小说的一道风景,50年代也不例外。秀妮生下女儿林道静以后,被他的大太太徐凤英赶走,不久自杀。杨沫自己是乡绅家庭背景,但在写小说时,她给林道静种下了一些穷人基因。

杨联芬做过一番考察,“恋爱”本是日本传入的新词,中国文学向来称之为“情”(男女私情等),最初是传教士用“爱”或“恋爱”来对译love。国人最早使用“恋爱”一词,又是梁启超(1900年《饮冰室自由书》)。之后才有《爱之花》《恋爱奇谈》等小说,才有“恋爱自由”“自由恋爱”等“五四”关键词。厨川白村对“恋爱”有如下定义:“两性间的牺牲精神,往往为了恋人的关系,虽是赴汤蹈火,亦所不辞……这种热烈的自己牺牲的至高的道德性之花,只有恋爱里面,才可能很鲜艳的产生。所以恋爱绝不是单为性欲的满足,也不是为子孙私有财产的让渡,也不是像拆白党的追蹑妇女的恶劣行为,完全是自然的崇高的最净化的一种现象。”[3]

杨沫(1914—1995),本名杨成业,原籍湖南,生于北京。三妹杨成芳,即著名电影演员白杨。杨沫14岁就读北京西山温泉女中,因为父亲破产,家庭瓦解,母亲曾要她嫁一军官,杨沫拒绝后,母亲就断绝供给。这时,杨沫认识了一个北大国文系学生(就是晚年十分有名的散文家张中行)。杨沫和男友在北京同居,到北大旁听,早年读的最多的是郁达夫、冰心、庐隐等。杨沫也做过小学教员、家庭教师、书店店员。1934年开始写作。和《红旗谱》《红日》《林海雪原》一样,《青春之歌》也是作家亲身经历的“革命历史小说”。

在“五四”语境里,“恋爱”被定义为浪漫、非功利、忠诚、不怕牺牲。《青春之歌》则将这种革命性的恋爱观,转化为对革命的恋爱态度。小说里描写的爱情,第一,好像浪漫,“一见钟情”,其实有无意识的选择。看到胡局长,一见无情。海边遇余永泽相爱,却经不起思想交流考验。忽然爱上卢嘉川,是形象魅力,更是思想吸引。第二,恋爱不顾利害功利。胡局长有钱,余永泽有学问,但是林道静宁可跟地下党员卢嘉川、江华在一起,没有好处,只有危险,不顾利害,这才是“恋爱”。第三,恋爱的底线和境界,就是忠诚。不能三心两意,更不容许背叛。第四,“恋爱”还要飞蛾扑火,无怨无悔。林道静和卢嘉川,kiss都没有,却痴情忠贞(直到看到遗书),然后又爱上新的同志。

《青春之歌》的特别,不仅在写读书人上下求索,而且把“寻找道路”与“寻找爱情”两个选择无缝重叠,难分主次。“革命”和“恋爱”一直是新文学的两条主线,左翼文学早有“革命加恋爱”的各种配方,莎菲女士在20年代已有选择男人和选择道路的困难症。直到80年代,张抗抗《北极光》还是同一结构——找什么样的男友,等于选择什么样的人生。张抗抗、张辛欣、张洁都有类似的作品。但百年间,只有在林道静的时代,关于“男人”与“人生”的选择完全合二为一。

以上“恋爱”四原则,就是林道静对革命的态度。30年代的左翼文学,一直有革命加恋爱的传统,这种“痴迷革命”的姿态,一路发展到林道静,演变成“恋爱”(动词)革命——林道静接受革命理论,也是“一见钟情”(阶级成分暗暗起作用吗?)。林道静参与革命,也是不为功利,不顾个人利害。林道静经历考验,处处体现对革命的忠诚。林道静对恋爱对革命也一样是终生不悔。就像瞿秋白评论丁玲“飞蛾扑火,至死方休”。

“五四”新文学最成功的人物形象,一是麻木愚昧的农民,二是彷徨矛盾的知识分子。到了50年代的革命历史小说,农民还是主角,精神面貌变了。知识分子大都需要身兼革命干部,“五四”常见的犹豫彷徨、上下求索的多余人或孤独者形象大大减少。

纯就艺术价值而言,《青春之歌》显然无法列入20世纪中国文学100强,其文学史意义也不如“三红一创”。但这部小说的独特性,就在于有意无意地把现代文学的两个关键词和两条故事主线——“恋爱”和“革命”,以最奇特的方式交织在一起,无缝衔接。

杨沫的《青春之歌》是50年代最重要的爱情小说,是当时最知名的女作家作品。也是“十七年文学”中比较罕见的描写知识分子的小说。

《青春之歌》的主要读者是五六十年代的青年。到了八九十年代,同样二三十岁的读者,却更欣赏余永泽的原型即张中行的散文(张中行、金克木、季羡林合称燕园三老),或者他们更为杨沫的儿子老鬼写的实录——知青苦难史的《血色黄昏》而感动。在这样的时候,《青春之歌》的作者会后悔吗?我想可能也不会,毕竟对杨沫来说,革命不是产业投资,也不仅是政治活动。革命,就是她的“恋爱”。在文学当中,人们常常不会后悔恋爱,《小团圆》不会,《青春之歌》也不会。

一50年代的“一女多男”模式

[1]杨沫:《青春之歌》,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以下小说引文同。

像恋爱那样革命

[2]参见茅盾:《怎样评价〈青春之歌〉》,《中国青年》1959年第4期。

杨沫《青春之歌》

[3]参见杨联芬:《“恋爱”之发生与现代文学观念变迁》,《中国社会科学》2014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