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科幻小说 > 宇宙超度指南 > 第12章 死不相逢

第12章 死不相逢

空舟:“那行。”

三欧:“禅师,要是耽误了你的生意,我们把损失补给你。”

这个老三,确实值得父亲格外疼爱。

二欧:“他能没事儿我们当然高兴,可是也得做好准备,这都两个月了,再医学奇迹也差不多了,就怕到时来不及。”

3

大欧:“禅师,我这么说,你别说我不孝顺,按医生说,我爸没几天了。”

空舟师徒回了奈何船,悬停在“盘古号”附近,等着。

说完转身下楼,三个兄弟也追下来。

澈丹知道这么说不太好,可就是在等着老欧的死讯。

“我看欧先生身体健康,我们在这里实属不敬,就先告辞了。”

“盘古号”作为人类最大的空间站,每秒都有大量飞船出入,外层悬停着很多奈何船这样因事一时不能离开的飞船。

看澈丹看自己,空舟说话了。

空间站没有地球大,但人口已经远超过地球了。空舟跟澈丹说过,空间站跟地球的区别是,没有一处没用的地方,可它本身到底有没有用,就是另一个话题了。

澈丹很能理解老欧的心,也不觉得这是多大的事,可自己只是被请来做法事的,没资格说什么。澈丹看向空舟,空舟坐在沙发上没有表情,估计在想自己的新酒杯。

澈丹:“师父,那三个儿子为什么不让老欧去看那个朵尔戈一眼?”

“在地球!”澈丹从老欧的脸上,看到了年轻人的愚蠢和坚持。“你妈妈知道,但是她活着的时候我不可能去见朵尔戈,现在不光她死了,我也要死了。”

空舟看着澈丹,看着看着澈丹就不想问了。

“爸,你看,你一辈子都没跟我们提过这个人,跟我妈提没提过我们也不知道。现在忽然说要见她,这个事情太大了,况且她在哪儿我们也不知道。”

澈丹:“那我们拿他怎么办?”

澈丹和空舟还是没问,大欧又主动说了,还是看着他爸的方向。

蒋先生这回不在荤荤嘴里了,被曹德押着,正在讪笑。

也不用原来了,这早该听出来了,澈丹又想。

蒋先生:“那三个儿子可有钱呀。”

原来是有个女人,澈丹听明白了。

空舟:“有钱行,可是你给我添了麻烦。”

老欧:“什么麻烦?我身体没问题,我都要死的人了,在乎什么身体?我早打听好了,有那种回光返照的药,吃了保证死前几天好人一样。还有人家的情况,你们认识朵尔戈吗,你们不认识啊,朵尔戈什么性格我知道!”

蒋先生:“就是多等两天嘛。”

老欧把唾沫咽下去了。

空舟:“你让我出现在了人家的家事里。我们佛门中人,裹到俗世里,有违佛祖教诲,这回的佣金不能给你了。”

“爸你注意身体,你说的那个事儿,主要考虑到你现在的身体,还有人家的情况,都是麻烦。”

蒋先生看看曹德,看看恨恨的荤荤,赶紧说:“好好,本来也没打算要嘛,多少年的朋友了,以后再合作嘛对不对。”

老欧说到激动处,被自己的唾沫噎了一口,大欧趁机插话:

曹德放走了蒋先生。澈丹想,师父真是啥都说得出来。

老欧:“我跟你们妈妈有感情,很深!养了你们三个,这事儿跟她没关系,谁也不能说我不忠不义,可是我……”

澈丹:“那我们就这么等着啊?”

澈丹想,这老先生说得倒在理。

空舟:“有人给钱,就等着。”

老欧:“你别这么提,提你妈,我跟你妈在一块儿的时候还没你们呢!”

澈丹:“我觉得应该带老欧去看一眼朵尔戈。”

大欧说这话没看澈丹,也没看空舟,看着床上的父亲。

空舟:“对老欧来说未必是好事。”

大欧:“我妈过世几年了。”

澈丹:“可那是他的临终愿望啊。”

澈丹想问他们妈妈哪儿去了,想想不敢问了,估计不会有好答案。

空舟:“你多管闲事,对我们也未必是好事。你看到他们三兄弟多有钱了吗?有钱人做的决定都是对的。”

三欧说完,老欧叹气,没人说话了。

澈丹:“我要是临死前就想看一眼小北,我就希望有人能带我去。”

三欧:“可是我妈也疼我呀!”

空舟:“那是你自己的事,不要管别人。”

老欧:“你们有钱了,爸临死求你们这一件事儿这么难?”

澈丹设身处地,想到自己死时可能也是这样,就想看一眼小北都不行,真是太难过了。为自己难过着,就也为老欧难过了。

三欧:“是,爸,可……”

“再说你怎么带老欧走?三兄弟不可能让你带,都在那儿看着。除非有人进去装作老欧,赢得时间。”空舟说着往外走,“好久没回‘盘古号’了,我去喝酒了。”

老欧:“爸是不是就这一个愿望?”

4

三欧:“是,爸,可是……”

澈丹和曹德掰扯了半天,曹德才相信空舟确实是批准了澈丹带老欧走,并且让曹德做帮手,冒充老欧。空舟临走一番话曹德也都听见了,可就是没明白,急得荤荤都嗷嗷吼,机器人到底是机器人。

大欧二欧叹口气,老欧这套拉拢一个打击两个的伎俩他们都看多了。

澈丹顺利带出了老欧,家里都没见三兄弟的身影。

老欧:“咋?老三,爸是不是最疼你?”

老欧很感激,一路上给澈丹讲述自己年轻时如何追求朵尔戈,如何若即若离,如何因为宇宙的关系分道扬镳。

三欧:“咋又说这话。”

澈丹难免又想到了自己和小北的未来,觉得老欧如今的结局实在不是什么好启示。

老欧:“我还有什么好多心的,我哪有心?别忙了,我死不了,我死不瞑目!”

澈丹:“那您结婚之后,还在想朵尔戈吗?”

二欧:“爸你别多心。”

老欧:“偶尔吧,有那么几年很想,有那么几年,彻底忘了。人老了很奇怪,很多事都不像是本人经历的了,我是听到死讯那一刻,突然又想起了她。”

老欧:“嗯。”

澈丹:“会忘掉啊?”

大欧:“爸,跟您说过的空舟禅师到了。”

老欧显然没听明白澈丹的意思,全身心投入到了回忆里。

床上躺着老欧,有人照顾,老欧看着窗外的显示屏,里面是今天安排的风景。在“盘古号”上,能看到什么风景,取决于你有多少钱。其实在地球上也一样,只不过“盘古号”把这事儿弄得更坦然了。

澈丹看着老欧,看到前面那个蓝色的、带给自己无数烦恼的星球,担忧自己几十年后,会有同样一幕。

三兄弟都上了楼。

到了地球,老欧很熟练地找到了朵尔戈的家。

二欧和空舟对视了一眼,转身领着师徒二人上楼了。

澈丹:“您一直记得啊?”

空舟:“不是,就是这回想看看。”

老欧:“没,来之前花钱查的。”

二欧:“这是规矩吗?”

老欧站在朵尔戈的门前,回光返照药在发挥药效,老欧站得笔直,可犹豫不决。真到了自己死前想见之人的门口,年轻人的坚决和愚蠢消失了,老年人的顾虑重新占了上风。

空舟:“那好,那我们见见老先生吧,听听本人意愿。”

门开了,一个老太太牵着狗出来,从老欧的眼神看得出,这就是朵尔戈。

超度法事做多了,澈丹对亲情也有了不同理解。他亲眼见过为了遗产盼父亲早死的,人家甚至都没采用委婉的说法。可今天这情况不一样啊。

朵尔戈:“啊,吓我一跳,谁啊!”

澈丹心想,这是好事啊。没说出来。

老欧:“我是欧泉。”

三兄弟面色为难,三欧绷不住了:“按医生说啊,上上个月我爸就该走了。”

朵尔戈:“哦哦,你好。”

澈丹:“医生诊断,老先生还有多少时日?”

朵尔戈回身锁门,澈丹看出她牵的是条机器狗,这是十几年前流行的了,没想到真有人能养下来。

大欧:“按医生诊断,应该很快就要做法事了,赶紧请了两位师父来。”

朵尔戈:“你找谁?”

三个儿子在家里接待了空舟师徒,都不怎么说话,三人各自的妻子也不怎么说话。老欧病重一年,以三个儿子的财力,也救不回来了。有些事,是奋斗和运气都解决不了的。

老欧:“朵尔戈,你不记得我了吗?”

老欧有三个儿子,大欧二欧三欧。三个儿子不错,都很有出息。对外宣称是通过读书努力奋斗,改变了阶层,实现了飞跃,其实大家心知肚明,都是运气,跟他们的爸爸是一回事,还是因为有些上面的,某些人、某些力量,想要某种东西,改变了某些规则,他们才抓住缝隙挤了过来。跟老欧比,他们心里就不会有那么多感激了,他们知道以自己的努力程度,应该得到更多。

朵尔戈:“不好意思啊,我今天很忙,你有事要不我把律师联系方式给你。”

靠着工会争取到的福利,老欧和家人搬到了“盘古号”上。这福利并不是为老欧这种工人争取的,只是有人想要这些福利和一些更大的东西,说成是为了老欧这种人要的,就能要来。真要来了,自然也要多少分他们一点。当然老欧还是很感激的,老欧这种人的特点就是没事的时候爱抱怨,需要感激的时候,也总知道感激。

朵尔戈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牵着狗要走,澈丹怀疑她已经想起来了,不然没必要急着走。老欧站在原地,不能动弹,看着朵尔戈迈步离开。

“盘古号”兴建时,谣言四起,说地球要毁灭,上不了这船就要一起完蛋。结果有钱的出钱,有关系的找关系,都想上“盘古号”。可真有钱的知道这跟地球毁灭没关系,就是地球人太多了,又都没事干。人人都说爱躺着,可其实接受不了没事干。有福的人不多,所以要造一个太空站。这就给了老欧上船的机会,他是“盘古号”的建造者之一,具体的职务叫“舰体外壁清洁状况检查员”,工作是每天早上七点起来给负责外壁清洁状况检查的机器人检查一下。

“朵尔戈!”澈丹喊道,“老欧要死了!”

2

朵尔戈:“那……千万要好好就医啊。”

空舟:“你说话是太难听了。”

5

蒋先生:“大师啊,这回是个好活儿,要死的这人儿子们可有钱啊。”

老欧上了奈何船,一言不发。

荤荤放了人,看澈丹,澈丹把项链给它戴上,它才愉快地跑开了。

老欧回了“盘古号”,一言不发。

蒋先生:“空舟大师,再不放我下来,我就也是死人喽,我还带了生意来的嘛,说完生意再算账嘛,你说好不?”

老欧见了焦急等待的三个儿子,一言不发。

“我们不应该跟任何人来往,除了死人。”空舟喝了口酒,“可惜一个死人总要牵扯出很多活人。”

澈丹看见空舟,想起师父说过这对老欧未必是好事儿,也说不出话来。

澈丹:“我不是嫉妒!就是他鬼鬼祟祟,是个小人,我们不应该跟这种人来往。”

大欧:“爸……”

空舟:“不要因为嫉妒,就折腾别人。你气也出了,让他下来吧。”

老欧:“别说了,赶紧准备后事吧,药效要过了。”

澈丹没说话。

大家在沉默的氛围中把后事准备好了。本来就准备好了。

空舟:“行了,项链是小北送荤荤那条不?”

因为老欧这样的遭遇,澈丹觉得对不起师父,更对不起欧家的三兄弟,回了奈何船就在火山下溜达,低头想事,也说不出话来。

澈丹:“他不说就……”

空舟:“不用去了。”

蒋先生:“我不是怕吵醒你们嘛,再说曹德大哥也看见了,也没说,咱都见那么多回了……”

澈丹:“不用去什么?”

澈丹:“看你不直说,趁我俩睡着了看?”

空舟:“不用去跟欧家兄弟道歉了,那天晚上我就是跟他们一起喝的酒,领走老欧,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不是偷不是偷,我就是看看啊,恐龙戴项链谁见着不想看看啊。”蒋先生叫苦。

三兄弟到底还是让了步。

澈丹:“我不是说了吗,不是我,是荤荤。他到船上鬼鬼祟祟,想偷荤荤的项链!”

澈丹:“老欧现在怎么样了?”

空舟:“他怎么得罪你了?”

空舟:“也奇怪,一直没传来死讯。”

空舟终于决定好了喝什么酒,招呼曹德给自己倒了一杯绿碳熊精酿。

这事也不能问。

荤荤也十分不高兴,叼着蒋先生站在澈丹身后跟空舟虚虚对峙着。曹德一如既往站在空舟身边,等着空舟一下命令就上去救人。

又过了两天,欧家兄弟请空舟师徒过去,澈丹以为终于要把这次曲折的超度做了,结果是老欧出来迎接的他们,比去地球时还健康。

“对对对,我先下来,下来赔不是,我一把年纪了丹哥。”蒋先生在高处哀求。“高处”具体是指荤荤的嘴里,挂在下牙上。

老欧:“谢谢你啊,小师父。”

空舟:“你能不能先让他下来?”

大欧:“医生查了,我爸的病好了。”

“欠考虑?!”澈丹站了起来,“师父,我知道你爱钱,我也爱钱,可咱不能因为钱忘了自己是谁吧,这个蒋先生做的这叫什么事!”

澈丹一蒙:“太好了!可是谢我干什么?”

空舟:“我知道蒋先生这个人有时做事欠考虑……”

老欧:“我就是见了朵尔戈,太来气了,我不能死!我得让她死在我前头!从今天起,我就好好看看,我看看她哪天死!”

澈丹此刻拿着条项链坐在地上,不接师父的话。

也就是说,从今天起,老欧要公开观察朵尔戈的一举一动了,还有了正当的动机——是因为仇恨。可仇恨又是因为什么呢,说不准哪天,可能又会重新追求一次吧。

空舟接着给澈丹讲奈何船的超度生意该如何推广:“你要认识这么一个人,他总能第一时间知道谁要死。统计局的、医院的、做运动数据监测的,不管他是怎么知道的,这个人都是我们的重要合作伙伴,也不管他本人多讨厌。”

无论如何,都是好事,澈丹想到这儿,觉得很欣慰。

但空舟知道他手里这个是真的,因为是他亲手锯下来的。被锯的牛非常配合,反复恳请空舟千万别把它作假的事说出去。动物一旦不纯真善良了,弱点自然也就不比人少了。

“这么说来,是我徒弟救了欧老先生一命?”空舟看着大欧,慢慢说。

UP星不产酒杯,那里有种类似牛的生物,犄角中空且没有尖,非常平整,锯下来就能做很好的酒杯。在跟全宇宙慕名而来的酒鬼打交道的过程中,这些牛已经学会了如何把自己的犄角卖出一个好价钱,可依然供不应求,所以他们有时也去别的星球,用别的偶蹄类生物的犄角作假。人实在没有资格要求动物永远纯真善良。

大欧:“是是,禅师放心,救命之恩,这钱给多少都不多!”

“所以从生意的角度来说,发广告、等客户非常被动。”空舟很满意最近从UP星收来的角杯,正拿在手里把玩,还没决定好喝哪种酒。

空舟:“阿弥陀佛。”

人人都知道自己会死,但没有多少人能真的面对。也许有时你会想想自己死了会是怎么样,会想葬礼上有谁,来世去哪,做鸟做虫,或是不幸再次做人。可你只是想想,即时给自己立好遗嘱的人不多,就更别提能妥善安排遗体如何告别的了。

澈丹更加欣慰,这样一来,就连师父都对得起了。

1

看着老欧愤怒却充满活力的脸,澈丹决定,不管几十年后自己会不会是这样的结局,现在还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空舟禅师

以后的事儿,谁说得准?说准了,也没用。

不要因为嫉妒,就折腾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