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和繁衍是生物最基本的需求,龙也不例外。龙成年后在海中生活,既无须担心食物来源,又没有天敌威胁,那么它们通过放电将体内的水电解成氢气毫无疑问就是为了繁殖。它们平日潜行在海底,捕食之余不断电解水,将生成的氢气一点点储存在体内囊泡中,达到一定程度后再将体内多余的水分排空,在某些特殊条件下,例如风暴来临之际,借助肌肉力量冲出海面后就能实现飞行。可以肯定的是,尽管飞行原理并不复杂,但对于龙而言,飞行仍然是一项极富难度、风险巨大的技能,只有足够成熟、强壮的个体才能游刃有余地施展。而对于繁殖期的雄性而言,还有什么是比这更好的在雌性面前展示自己的方式呢?
至此,谢缵泰已经能够依据这些线索再加上一点儿想象大致还原出龙这种神奇生物波澜壮阔的一生了。根据龙的解剖结果,龙的四肢保留了一些两栖动物的特征,但体表的鳞片,用肺呼吸的方式,又表明它更接近于爬行动物,应该是介于两者之间的过渡物种。它的繁殖方式尚不明确,但极有可能为卵生,且具有洄游的习性——即成年体在繁殖期自入海口逆流而上,在江河湖泊中产卵,幼体孵化并发育成熟后又返回大海。这一过程在漫长的历史中不断重复,被亚洲东部延绵数千年的文明目睹并记载了下来,形成了独特的神话传说。
但如果有两条甚至更多的雄性同时完成了飞天的壮举,那么一番惨烈的争斗就不可避免了。而胶澳海域坠落的这条龙,它身上的伤痕,很可能就是它的竞争者留下的,在被人们目击之前,它已经经历了至少一场生死搏杀。谢缵泰无从想象它获胜的细节,但可以合理推测的是,在激烈的搏斗中,为了躲避对方的攻击,它一定需要急速下降,而这又不是仅靠吸入空气就能立竿见影的。它只得将体内宝贵的氢气一并排出,或许还能造成出其不意的杀伤——这一点,袭击“奥古斯塔皇后号”的那条龙已经演示过了。
最终,谢缵泰顺着龙体内的发电器认定,电流的终点恰恰是早先齐柏林发现的那些生长在龙体腔深处的囊泡,这些囊泡内充满水,又与含有氢气的囊泡相连。如果说谢缵泰之前的研究好比是在黑暗中顺着唯一一道光线艰难摸索,那么现在,他则终于找到了漏出这道光线的天窗,推开它,一切皆在眼前豁然开朗——自然界的广袤多姿竟造就了如此鬼斧神工的杰作,因为直流发电机的发明,直到不足三十年前才被人类大规模应用的电解水制氢法,居然早已在龙身上实现了!
在这种情况下,它想要维持飞行状态甚至再次爬升,就不得不使用一些极端但快速的方法来补充氢气。云层中饱含水汽,龙只要钻入其中,龙鳞下的空气囊泡就能在呼吸之间吞噬和过滤大量水分,并将它们输送到更深层的囊泡中。虽然轻而易举地获得了原料,但龙依靠自身放电缓慢电解水生成氢气的效率在这危急时刻就过于低效了,它需要更强大、更快捷的能量来源!谢缵泰是唯一一个清晰观察到那条巨龙引雷触雷每个细节的目击者,龙在引雷触雷前后鳞片的不同形态令他印象深刻,这也是他一直固执地认为龙是主动被雷电击中的原因。尽管他之前已经证实龙鳞与龙皮分别是优良的导体和绝缘体,但却一直无从探寻这背后的深意。直到现在,他从电鳗身上得到启发,又在解剖中一步步推导出了龙通过放电电解水生成氢气的全过程,反而推之才恍然大悟——龙主动触雷,是在给自己充电!
谢缵泰对龙身上层出不穷的神奇之处早已习以为常,思索片刻便想通了其中的关键:龙体型庞大,爪牙锋利,在海中也必定是横行无忌的霸主,完全不需要像电鳗一样大费周章放电捕猎。但他同样坚信,任何生物都遵循着进化的规律,龙既然能产生巨大的电能,也一定会有相应的作用,只是自己暂时还未发现其中的奥妙罢了。而此刻他心中隐隐有种感觉,自己距离揭开最后的谜底,已经不远了。
作为一种操纵电能的生物,龙必然对电极为敏感,甚至于它的每一片鳞片、每一根触须都能感应到游离在空气中的微弱电荷,这样它就能在千里之外预知正在聚集生成的雷雨云。当龙冲入雷雨云后,它就开始了在天地刀尖之上的舞蹈,它将周身鳞片竖直张开,被闪电击中后,互不相连的鳞片之间便形成了简易的电容,汹涌澎湃的自然巨力就这样被龙用同样狂暴壮烈的方式暂时降服了。龙如同一节容量惊人的蓄电池,不断从自然界中吸收电能,直至达到自身的储能上限。这时它便合上鳞片,带电的鳞片彼此相连,阻绝的电能重新流动,在鳞片上连通后经由鳞片下的纤维组织导入充满水的囊泡中,再次完成电解水的反应。闪电所蕴含的能量比龙自行产生的要高上几个数量级,龙几乎在瞬间就可以重获足够它继续飞行的氢气,能量与物质的转化就这样在它身上形成了完美的闭环。
带着这些疑问,他更加细致地解剖了龙的体表肌肉,试图找到电流传导的痕迹,以此推测电流的去向及用途。原本只是抱着另辟蹊径的想法试上一试,结果却歪打正着,在龙体内几乎相同的位置,谢缵泰竟然发现了与电鳗极为相似、但功率显然要大上许多的发电器,正负极的方向也与电鳗完全一致。这直接推翻了他之前的设想,表明龙不仅能依靠自身放电,体内电流也并非只有单一的流向,而是存在着一个远比想象中更为复杂的电路系统。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新的发现让谢缵泰欣喜若狂,他从龙尾一路推进,想要弄清电能传导并最终释放的全过程。然而事实再次与设想大相径庭,龙尾产生的电流并没有传导至龙头,更没有被释放,而是直接导入了龙体内深处。
可惜的是,即使最精密的机器也会发生故障。出现在胶澳海域上空的那条巨龙,在同类相争中脱颖而出,却敌不过大自然。它在搏斗中负伤,原本并不致命,但被损坏的鳞片成了它的阿喀琉斯之踵。在引雷充电时,剩余的鳞片还能继续发挥作用,但缺损的鳞片在连通放电时只会导致一个灾难性的后果,那就是短路。强大而不受约束的电流在鳞片缺失的部位击穿了它的身体,引燃了它体内的氢气,最终导致了不可逆转的坠落。而在大海中等待它凯旋的伴侣,迎来的只能是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和如同嗜血苍蝇般尾随而来的人类。
与龙依赖天气追逐雷电不同的是,电鳗靠自身就可以产生可观的电流,不但能击毙体型较小的鱼类,甚至还能将涉水过河的野牛电晕。其发电器生长在身体两侧的肌肉里,尾部为正极,头部为负极,电流自尾部沿身体向头部传导并逐步增强直至释放。谢缵泰猜测,虽然体形相差巨大,但龙与电鳗在体态上颇有相似之处,长条形的身体,不但利于在海中游动,同样也适合电流传导。与之相对应的,龙身体的正负极情况或许与电鳗正好相反。电鳗放电用于捕猎或御敌,龙反其道而行之,通过触雷将电流引入体内,为的是什么呢?如此巨量的电能,又被龙用到了哪里?
龙尸的解剖和研究结束了,众人从山体要塞中走出,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次争吵后,齐柏林便马不停蹄地开始了大型飞艇的设计工作。他详细记录了龙尸的长度、重量、身体构造特别是骨骼等方面的数据,建立了数个模型,以此为参考,绘制出了多幅大型飞艇的设计草图。另一头,谢缵泰仍沉浸在龙与雷电的关系中不可自拔,每当夜深人静之时,脑海中总是不自觉地闪现出当日巨龙引雷的画面,却一直不得要领。一筹莫展之际,谢缵泰突然想到,自然界中,除了龙,还有其他生物利用电的情形么?或许能提供一些线索呢?循着这个思路,谢缵泰还真想到了一种生物,那就是在南美洲大名鼎鼎的电鳗。
“谢,请接受我的歉意。”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或许意识到了这一点,齐柏林低声说道。
两人各执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最终不欢而散。
“不必了,先生。这几个月承蒙您指点,我应该谢您才是。”谢缵泰淡然一笑。
“是么?鸦片最初也只是一味药材,但到了豺狼手中,就变成了残害民众的毒物!”
“谢,你无须自谦!你的研究完全是开创性的工作,而我只是做了一个工程师该做的,仅凭这点你就远胜于我。咱们一起去德国开创飞艇空中运输的黄金时代吧!”齐柏林有些激动,紧紧地握住了谢缵泰的手。
“这……大型飞艇的商业前景不可估量,我当然只想投入民用!”
“辜负您的好意,我很抱歉。”谢缵泰这次的回答更快,更坚定。
齐柏林口不择言的一番话再度让两人间充满了火药味,谢缵泰不甘示弱,回击道:“先生,请你听好,经世致用不代表不求甚解,再说你敢保证大型飞艇生产出来后,你们不会用它占领更多地方?”
“大清当前的境况,有谁会重视你?在这里你永远不可能造出飞艇!”
“谢,你知不知道自己放弃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齐柏林对谢缵泰的回答有些难以置信,恼怒之余讽刺道,“我不明白你再追查那些虚无缥缈的问题有什么意义?大型飞艇必须马上投入生产,只有这样才能快速积累资本,有了钱,研究才能继续进行。你们中国人不是常说要经世致用吗?但你们的行为却恰恰相反,也许这就是你们落后的原因!”
“您说得没错。但比技术更重要的,是人心。如果民智不被开启,技术再先进又有什么用呢?”
谢缵泰当然明白齐柏林所说的事业是指什么,他很佩服齐柏林在科技运用上超前的眼光,更清楚这邀请意味着什么。他只要点点头,未来就能一展所学,荣华富贵将变得唾手可得,更有可能名扬世界。但他低头沉思了片刻,便委婉地拒绝了齐柏林的提议,“先生,龙身上还有不少未解之谜没能解开。您有没有想过龙体内的氢气是从何而来?龙又为何要冒着莫大的危险去主动引雷?这两者间是否有什么关联?这些问题尚未得到合理的解释,就此参照龙的飞行原理研制大型飞艇还为时过早。”
见谢缵泰心意已决,齐柏林尽管惋惜也只得放弃。他临走时,谢缵泰前来送行,也许感怀于齐柏林对自己的欣赏,又或者是因为巨龙引雷失败的惨剧造成的冲击过于深刻,谢缵泰最后劝道:“先生,建造大型飞艇用于运输确实是技术应用上的创举,但那条龙的结局您也看到了,还请您务必重视飞艇的防雷性能,否则迟早要酿成大祸。我运用最新的强度及刚度理论进行了测算,发现完全可以使用铝合金制作飞艇蒙皮,飞艇其他部分则替换成绝缘材料,这样飞艇就形成了一个法拉第笼,从而对雷击产生了一定的屏蔽作用。而且我还听说有英国人在用硫酸处理沥青铀矿时,制成了一种不活泼的气体,虽然浮力略小于氢气,但安全性要好得多,您不妨考虑考虑。”
解剖工作进行到了尾声,大家已经在地下待了很长时间,整天在弥漫着浓烈腥臭味的空气里呼吸,都感到头昏脑涨。齐柏林的研究取得突破后,众人迫不及待地想要尽快结束这项任务,去外面接触下新鲜空气。只有谢缵泰保持着高昂的热情,孜孜不倦地继续研究,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齐柏林看在眼里,心中对这个年轻人的欣赏又多了一分。他甚至向谢缵泰提出,龙尸解剖结束后他就要回国,希望谢缵泰也能一同前往德国,两人携手开创一番事业。
“好,我会认真考虑的,但当务之急还是把飞艇先造出来……”齐柏林的回答有些漫不经心,与谢缵泰握手道别后,他登上了返回德国的轮船。随着汽笛响起,轮船缓缓驶离了码头。两人渐行渐远,再无交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