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本,”男人说,“杰里米。我们听说沙漠里有架破烂的残骸,我们还听说你去过那儿。”
他问:“你是谁?”
“就一回。”医生谨慎地承认,“在我进入墓碑镇的路上。”
医生把手放在威士忌酒杯旁边,但没有举杯。他脑袋里的疼痛并未消失。
“我们想雇你带我们去那儿。”
那人说:“正好相反,先生,我们希望有机会付给你一笔钱。”
“今天恐怕不行。”
“我是,”医生说,“可我清楚得很,我可不欠你钱。”
“霍利迪医生——”
他身材高大魁梧,生姜色的胡茬底下双颊通红,是个看上去很健康的家伙,衬衫领子在高温下敞开着。医生的手向上摸去,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衬衫纽扣。
但医生转过身对着柜台,那人就没再坚持。他和他的朋友们在空着的法罗牌桌旁围坐成一堆,悄声争执着什么,医生乐得不去理会,直到他发现了一道脏兮兮的黄黑色身影一闪而过,朝那个方向走去。
“霍利迪医生吗?”领头的男人问。
林戈在离鲁本和他的队伍大约四英尺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清了清嗓子:“我可以带你们去找残骸。”
医生正喝到第二杯威士忌时,三男一女从他左手边走来。领头的人——或者至少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小心翼翼地与他保持着一段表示尊重的距离。
医生把前额搁在手掌上。
约翰·林戈走进来的时候,他正坐在那里,盯着阿尔罕布拉酒馆那花哨的饮料柜。他仍旧没带武器,仍旧像上了岸的水手或者喝得醉醺醺的人那样摇摇摆摆地走着。他假装没看见医生,医生也假装没看见他。
“你是?”
医生倒是希望自己也能欣然接受这个解决办法。不过并没有,他接着往前走,一心一意地想要祭出次佳办法:再次喝醉。
“约翰·林戈,”林戈说,“我对这片沙漠了如指掌。”
医生眼睁睁看着他晃晃悠悠地走开,从走路的姿势来看,林戈这是头天晚上的宿醉还没醒呢。
医生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他还剩半杯威士忌。
“你最好期待这一天不会到来,霍利迪。”林戈说着,一面用单脚的前脚掌转了个圈。
他还真有点想让林戈去试试。这些人虽说可能是从东边来的,但是他们枪套上的皮革已经磨得软绵绵光溜溜了。要是这牛仔给他们设下什么埋伏的话,和他预料中的相比,他们可能会给他算一笔更狠的账。
医生说:“林戈,我要你干的无非就是在街上跟我保持十步的距离。记住我说的,总有一天我会说话算话的。”
他尽力控制了自己整整三秒钟,这才把凳子转过来,“鲁本。”
林戈却只是转过身,给他看自己空荡荡的右臀,双手嘲弄地大张着。
正在和林戈讨价还价的鲁本抬起头来,“霍利迪医生。”
“你个狗娘养的,”医生说,“要是没带武器的话,就去给自个儿弄一支来。”
林戈朝医生投来愤怒的一瞥,眼中蓄满了“一定给你好看”之类的怨愤。医生耸耸肩,“约翰尼,你最好快走。”
当他转身面对林戈时,手在枪套上犹豫着。阳光穿透了他的瞳孔,他以为自己的脑袋在这样的压力下可能会炸开,但他仍然把声音控制得稳稳地,话音中渗透了人类的善良琼浆和甜美的理性毒液。
林戈张开嘴——医生几乎能看见他话到嘴边的那句“你还没听我说完呢”。然后他又默默地闭上嘴,板着肩膀,像只湿淋淋的猫似的扬长而去。
可是这一天,他在街上猛地停下脚步。担任镇代表之后,他便有权在墓碑镇的大街上携带武器。并非人人都有这种权利的。
医生说:“我去,就这一次。我可不会老这么干的,先生。”
如果换了别的日子,霍利迪可能直接跨过去就了事了。
鲁本背后的一个人凑过去对另一个人激动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明白。医生想擤一下鼻涕,让耳朵好使一点。
林戈转过头,冲着医生两只靴子中间的尘土啐了口唾沫。
让医生心头升起一阵了然的寒意的,既不是这个,也不是林戈的表现。他皱起眉头,揉了揉眼睛。
在他的生活中,再也没有什么比约翰·林戈穿着件早就该洗洗(或者烧掉)的黄格子衬衫,在弗里蒙特大街上溜达更讨厌的事了。
鲁本问:“怎么了?”
1881年11月的第一天,灰蒙蒙的太阳从墓碑镇的屋顶上方升起。霍利迪医生踉踉跄跄地穿过紧挨着弗莱寄宿公寓的那块空地。在他的生活中,除了喝上一杯威士忌,以减轻他左眼以及眼球后部那锥扎似的刺痛以外,再没有什么更迫切的需求了。
“感觉似曾相识。该死。真有意思。”医生听到自己模糊不清的话音,就像一条被捉住的蛇发出的咔咔声。一种令人费解的徒劳感沉入他的心底,“我发誓,我们说的这些话,每一句我都听过,不知道是他娘的什么时候的事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