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贺华又感到一阵窘迫，“也许……，我其实是想问你的人生愿望，就是想干什么，做什么样的人。”
“我的愿望……”沈素闭上眼睛，轻轻说，“是我爸没有干过违法的事，也不会被抓，我们一家人还过得开开心心的。你说，这愿望外星人能实现吗？”
沈素想了想说：“我说了，你大概也不会信。”
“不会的。”贺华忘了自己坚持的科学，“外星人神通广大，说不定什么都能实现，说来听听嘛。”
“你说嘛，我怎么会不信？”
“我的愿望恐怕外星人也实现不了。”沈素歪着头，望向银河尽头，不知在想什么。
“好吧，”沈素认真地看着他，“那你不要笑我。我想做一个……帮助别人的人。”
“你也想找到外星人实现你的愿望吗？”贺华有些好奇地问道。
贺华一怔，“你是说……雷锋那种？”
“是啊，其实我自己也没想到。”沈素微微一叹，“不过最后一刻，我还是想来……赶到聚集点的时候你们已经走了，好在追上了。”
“算是吧，但也不……我不知道怎么说……”沈素停了好一阵才说，“我爸出事以后，我有很长时间都不开心。我恨他干坏事，也恨我妈，不去劝阻，看着他往火坑里跳。我也恨身边的人，恨你们……”
贺华顿时后悔提到这个话题，尴尬地设法转圜，“德令哈……也挺不错的。对了，那个，今天真没想到你会来。”
贺华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沈素，这是我们的不对。我代表班上同学向你——”
沈素沉默了一会儿，垂下眼睛说：“我去德令哈，我妈把工作调到了德令哈，我爸在那里……服刑。”
“但是我后来不恨了，”沈素打断了他的道歉，“真的。可能你不信，但是我想啊想，想明白了很多事。其实班上的人没有错，你们完全有理由讨厌我，瞧不起我。”
“没有没有，”贺华忙声明，“就是问一下，大家不是说要保持联络吗？”
“我不是……”
沈素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怎么，你也以为我要去英国读书吗？”
“我知道你不是。”沈素的声音温柔了几分，“但很多人是，他们也有道理。这些年油田是什么样子大家都知道，就那么一点儿死工资，很多人吃饭都勉强。像李强、马小武他们几个，家里父母都下岗了，连新书包都买不起……这回说是要分流到别的地方去，其实不少人的家里也没给安排工作，或者岗位很差，年纪一大把还要去外地从头开始，大家都活得很难。”
不知过了多久，贺华终于借着残留的酒劲儿问：“你离开冷湖以后，会去哪里？一直没听你说过。”
贺华大为触动。他对其他人的情况略知一二，但并没有多想，不料沈素却看得这么深。
他走上前去，挨着沈素一起坐了很久，看着夜空，谁都没有说话。戈壁苍茫，沙堡雄奇，星空灿烂而凄美。贺华觉得他俩好像是坐在宇宙彼端的另一颗星球上，他暗暗希冀，这一刻能够地久天长。
“当年我爸调来，本来应该替大家分忧解难的，结果却干出那样的事……大家把火发在我身上，也算不了什么，这些都是我应得的，也算是为我爸赎罪了，是不是？”她渐渐有些哽咽，贺华看到她的眼角有一滴泪水缓缓淌下。
风沙已经停了很久，贺华抬头，恰看到银河浩瀚，横过天顶，像是宇宙之神睁开了一只巨眼，凝望着他们，不禁感到心旷神怡。
“那个，你也别难过……”贺华也觉得眼睛发酸，此时语言是那么无力，只能摸出一张纸巾递给她。
刚要回去，只见断墙上坐着一个墨绿的人影，微微一惊，但很快发现那是沈素。沈素回头，对他说：“星空真美啊。”
沈素接过去擦了擦眼睛，长舒了一口气才说：“但是我不想因为我爸而毁了我自己。所以我还是在努力读书，寻找自己人生的方向，虽然我知道自己资质有限……但我有一个心愿，将来等我学成了，一定会尽自己的力去帮助困境中的人，就像有些人也一直在帮我一样……也许这想法很幼稚吧？”
地窖里，好些人喝多了酒都东倒西歪，沉沉睡去。贺华也喝了不少，爬到地面上找了个角落撒了泡尿，又吹了会儿冷风，让自己清醒过来。
“不不，”贺华拼命地摇头，“你的愿望，一定能实现的，如果火星人能听到，就一定能帮你实现。”
上一个雅丹之夜的回忆又涌上他的心头。
沈素反而笑了一下，“你真以为我到这里来是找火星人的吗？”
“说起来，你当年的愿望才是真正实现了。”江子华由衷地说，这似乎是重逢以来他对她说的最自然的一句话。
她停了片刻，似乎在思考如何措辞，然后凝视着他，说：“贺华，我想要问你一件事。”
江子华有些迷惘，这些年钱是赚了不少，但真的是自己想做的事吗 他自己好像还真没细想过。
下面的记忆却出现了断层。怎么会这样呢？江子华皱着眉头，这本应该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对话之一，根本不应该忘记的……
“是你想做的事就好了啊。”沈素答道，好像这是世界上最简单的问题。
“你怎么了？”沈素问他。
江子华有些羞愧，“哪有……就是跟风搞了几个代币，无非是些空对空的投机把戏……有什么意义，我也不知道。”
“没什么……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哪里啊，”沈素轻轻说，“跟你没法比，你搞的那些什么区块链技术，可真是改变了全世界。”
“你刚才说，我的愿望实现了，然后……”
“你真了不起。”他赞叹道。
“对了！”
江子华望着她，借着银河的淡淡辉光，隐隐看到她的眼角已经有了不少鱼尾纹，心中涌起一阵酸楚，以及更多的钦佩。那个昔日柔弱的少女已经脱胎换骨。
江子华脑海中如一道闪电划过，他猛然停下脚步，“果然是外星人！”
“也不全是，”沈素的语气很平淡，“我大学时在上海，后来出过国。之后又去西藏和云南待了两年，然后才回来的。不过最近四五年都在这边，青海下面四十多个县，基本都跑遍了。”
“你说什么？”不仅沈素，后面的众人也听到了，纷纷停步。
江子华的大衣很名贵，但并不保暖。他早就冻得够呛，不过强撑道：“我没事，活动开就好了……对了，你一直在青海吗？”
“外星人……”江子华感到一阵头皮发麻，他环顾四周，周围陡峭怪异的土石似乎都幻化成异星的巨人，随时可能站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没事，”沈素拍了拍自己的风衣，“这几年在青海，走惯了山路，懂得保暖。倒是你们，去了旧金山巴黎，可能回来就不习惯了……你行吗？怎么看你好像在哆嗦？”
“我是说，我们也许真的碰到过外星人。”
“那个，你走得还挺快的。”他笨拙地想打开话题，“晚上不冷吗？”
“为什么？”
夜里虽然有银河的辉光，但地上终究不太好走，得仔细看路，又是不断上下坡，张伟、李强等人早已中年发福，没走几步就有些气喘吁吁。江子华长期在电脑前伏案，体力也不怎么样。沈素的步伐却很轻快，很快就走到了最前头，江子华好不容易才赶上她。
“你们还没发现吗？我们九个人，也就是所有来过这里的人的愿望，基本都实现了。”
几分钟后，他们已经走在广袤而怪异的雅丹林中，周围奇形怪状的土堡一个接一个森然伫立，仿佛是被封禁已久的古老魔怪，默默俯视着这群时隔二十年后重回故土的俗世男女。虽然相隔了二十年，但对这些存在了几百万年的土石巨人来说，这跟二十分钟也没太大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