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雯雯别哭,”孔丽安慰她说,“我们将来一定会再见面嘛!”
这话却触动了蒋雯,“大家真能一直做朋友吗?以后我要搬到四川去了,相隔千山万水,再也见不到大家了……呜呜……”
“我有个主意啊,”张伟说,“再过二十年,我们要重新聚在一起,就在这里办同学会!”
“皇村是普希金上的中学,”贺华哭笑不得地解释,“也是普希金毕生难忘的地方,他和皇村的很多同学终身保持友谊。我想,我们以后也会这样。永远不忘中学时代,永远是好朋友。”
“二十年?干吗那么久,十年吧!”李强嚷嚷,“老大,你怎么说?”
他吟诵得很动情,可大部分同学都没被感染,只是看在班长的面子上寥寥喝了两句彩,贺华讪讪坐下。蒋雯还问他,刚才念了半天的“黄村”是哪儿的村子。
“这个嘛,”贺华老成地分析,“我觉得,十年以后大家二十五六,刚大学毕业走上工作岗位,事业才起步,说不定有些人还在念书……不一定都能回来。二十年后,大家都事业有成,时机应该更成熟。”
母国,只有皇村!”
“可二十年也太久了点儿……”欧阳美抗议。
整个世界都是异乡,对我们来说,
“先定下二十年这个死约会,不是说一定要等二十年以后再聚。这中间有机会随时可以办同学会,说不定就在明年……反正我们无论在哪里,都要保持联系,好不好?”他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沈素,却发现她也正看向自己,心头一慌,欲盖弥彰地移开了目光。
我们,还是我们,
好在没人发现他的异样。马小武起哄道:“好!在座的各位英雄,二十年后的生死之约一定要来!谁不来谁生儿子没……”
无论幸福把我们向何处指引,
“小武你也太毒了吧……”众人笑道。
“……无论命运会把我们抛向何方,
“行,那就绑也要绑来!”
贺华不知道该表演什么,歌舞他都不擅长,忽然灵机一动,他起身背诵了一首普希金的《十月十九日》:
大伙儿哄笑起来,借着火光,他们在墙上刻下了三行字:
“班长也来一个!”张伟叫道。众人跟着起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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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坐在地上,齐声高歌,歌声中混着欢欣和伤感,几个女孩儿都流下了眼泪。后来,马小武耍宝似的打了一套咏春拳,又赢得了一片笑声。孔丽也来助兴,给大家跳了个街舞,又是一片热烈的掌声。
我们在这里重聚。
还要走,还有我……”
谁不来就给绑来!
还有伤,还有痛,
他们看到,这几行字迹仍留在墙上,清晰得如同刚刚刻下。
一声朋友你会懂。
“怪不得,怪不得是我们九个人。”江子华恍然大悟,“我完全记起来了,当年最后那次——探险,来到这里的就是我们九个。”
朋友不曾孤单过,
张伟质疑说:“不是吧?我明明记得柳睿也来了……还有程伟豪……还有……”
一生情,一杯酒……
“没错的,”严俊佐证道,“柳睿他们的确是跟我们一起出发的,不过走了一半就回去了,最后坚持到这里的,真就是我们九个。这么说来,难道……难道是我们中间的某个人干的?”
一句话,一辈子,
众人紧张地相互对视,又开始猜疑。江子华忙打住:“这些以后再说吧,各位,现在的重点是——我们知道怎么出去了!”
那些日子不再有。
他走到房间的中央位置,举着打火机向上看,果然看到天花板上有一个洞口,上面有黑黝黝的生锈铁板。
“朋友一生一起走,
“真就是当年我们躲风沙的那个地窖!”他惊喜地说,“我知道怎么出去了!哪个男生托我一下?”
一连串尘封的记忆在众人的脑海中苏醒。
张伟自告奋勇托住他,江子华踩在他肩膀上,正好可以摸到那块铁板,他用力把铁板掀开。一道微弱的光线从上面照下来,好像是夜里的星光,但在众人看来,不啻灿烂的阳光。
这个结论让江子华禁不住打了个激灵,“所以,这就是二十年前我们刻下的……那个约会,它应验了?”
江子华抓着上方的边沿,奋力爬了出去,外面是一座房屋废墟,屋顶已经坍塌,只剩下几堵断裂的墙壁。江子华抬起头,不禁一呆。
“我明白了!”欧阳美恐惧地叫起来,“加上把我们从世界各地弄来需要的时间,今天就是7月10号,就是刻在墙上的日子!”
皎洁的银河悬在他的头顶,仿佛一座横跨星空的拱桥。他想起来,这是他小时候常见的景象,冷湖地区极少光污染,离镇上稍远一点儿就能看到宛若流动的星河。只是搬到大城市后,他再也没有见过银河,连星星都见不到几颗。
“8号,”沈素说,“我在玉树下面一个村做调研。”其他人说的日期,也差不多都是这几天。
他从一处只剩下孔洞的窗口向外望去,不远处,千奇百怪的土丘一群群立在沙海中,夜里只能看到黑沉沉的轮廓,但还能认出有的挺拔如雄狮,有的雄浑如群象,有的像是张牙舞爪的恐龙,有的像是艨艟巨舰,正朝他们驶来……各种造型都有,就像是巨人雕刻家的工作室,无数座半成品雕塑杂乱地摆放在这里。
“我最后记得的事儿是8号晚上,我在一个朋友家里……嗯……”蒋雯支支吾吾,没有说下去,大概涉及个人隐私。
江子华还记得,这是雅丹林,百万年的风沙在较为松软的沉积泥岩上反复切削,形成了奇异的土丘林立的地貌。这是他小时候最熟悉的家乡的地貌奇观。时隔多年后猝不及防地扑入眼帘,震撼中混合着亲切,让他一时忘记了呼吸。
“我不知道。”张伟说,脸色也十分难看,“我记得好像是7月9号,我在西安开一个会……你们呢?”
他呆立了片刻,才在旁边找到一架竹梯,应该是当年用过的那架,在干燥的气候下保存得很好,还可以用。他把竹梯从屋顶放下去,帮助里面的男女同学一个个爬到地面上来。众人上到地面,望向天穹和远方,也同样战栗着发出惊叹。
“今天是……是几号?”他问张伟,他记得的最后一个日子是美国西海岸时间7月7日,2025年。
“真的是冷湖雅丹……我们果然回到这里了……”
江子华却倒抽一口冷气,感到毛发直竖,“应该是2025年……7月……10日?”
“还是和当年一样‘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啊……”
“这啥意思?”马小武说,“电话号码?”
“简直就像在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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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子华最后把沈素拉了上来。银河的辉光下,二人四目相对,不过沈素很快移开目光,也望向夜色下的雅丹群丘。
江子华顺着他手指看去,发现了一行数字:
“好像我们从未离开过这里,”她幽幽地说,声音含糊而悠远,“好像这二十年只是一场梦。”
“这里好像有字!”李强叫了一声,指着下方的一个角落。
“可我们都已经老了。”江子华苦涩地说,忽然想到这说法不太妥当,“不,我是说我老了,你还是那么……那么……”
他们沿着墙壁看去,这次看得更仔细了一点。墙上的墙皮大部分都已脱落,后面并没有砖头,而是层叠的岩石,看不到任何门的痕迹,但这地方江子华隐隐又觉得有几分眼熟,难道曾经来过吗?
沈素凝视着他,莞尔一笑,“还好,我们都只是半老,还有青春的尾巴,比白发苍苍再见面要强。”
江子华继续说:“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出去。这里不可能没有出口。张伟,还得借用一下你的打火机。”
江子华也笑了,“这么说,我们还得感谢这次被绑来的约会了,只是不知道应该感谢谁……”
大家脸上相对轻松的表情渐渐消失了,代之以更深层次的恐惧。
沈素的面色凝重起来,“也许我们知道呢。”她向上指了指,“也许就是二十年前,我们来这里要找的……”
一群冷湖子弟,在离开家乡甚至家乡也不复存在十多年后,莫名其妙地越过半个地球,回到几无人烟的故乡小镇,在黑暗中醒来,这真是诡异得匪夷所思。
“外星人……”
虽然对家乡的称谓颇不恭敬,但众人能够理解他的震惊。冷湖镇僻处青海省西陲,距离所在的海西州州府德令哈都有四五百公里,以西部的标准都算是偏僻地区,更何况那里已经荒废了很多年,基本上是一座死镇。
江子华喃喃道,头顶的星光似乎一下子变得分外诡异。
“我们怎么会万里迢迢地跑回这鬼地方?!”马小武又嚷了起来。
